夕烧

それでも海は穏やかに凪いでいた

【花怜】梦游仙(完结)

0.

那是花城火烧文武三十三神庙的后一年。

这位新晋鬼王的日常除了暴打上门犯贱的青鬼,便是留在居所里潜心作画。如此安分守己,反倒是让仙界的诸眼线有些不寒而栗,总觉得这位行事诡谲的魔头在筹谋着下一轮的腥风血雨。

待到阴月天里,枫林红透,花城突然吩咐了新来投奔的黑衣下属几句,随即便携着画轴不知所踪。

君吾散了众神官,通灵问道:“花城所画为何?”

鬼使静默片刻,答曰:“丹青朝夕不离身,未能得见。”

君吾摇了摇头,道:“恐是生前故人,红线情缘罢了……时下切忌打草惊蛇,待多观察些日子,再议。”

次月末冬,鬼界平地而起一座城。

百丈城楼之上,花城凝视着指间明艳缘结,于漆夜里,于寒风中,一跃而下。

怀中的画卷在黑暗中荣光一现,当即化作一抹白色残影,款款温柔虚托着红衣人安然落地。

神武大街,太苍山巅,主峰之上不见神武庙,唯有一座气势恢宏的太子殿被万盏长明灯光照彻得如同人间白昼。只可惜,在鬼界的神庙,无论信徒献上多少香火,被供奉的神官都是无法收到的,遑论贬谪之人。

花城俯身在神坛前的花海中折下一朵最芬芳最水灵的小白花,随后虔诚而温柔地献到神像手中。

若是有幸,他希望执花之人终有一日也能来这里看看。

百年,千年,万年,只要他的神在,他便期冀着这今日空城守成来日同归之所。


1.

花城给谢怜斟了一杯酒。

玉液透白,芬香淑郁,琉璃碗盛来泛着温润的莹光。

可惜谢怜心中有事,又冷不防接了个风师的媚眼,当即呛了一口,用袖子掩了半张脸,狂咳不止。

花城又轻又柔给谢怜拍着背顺气,神色有些黯然,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这酒不合哥哥口味吗?”

谢怜赶忙解释自己修行需戒酒,言罢,仍觉得花城的眸色中好生委屈。他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抬手在那琉璃碗中又斟了一小盏酒,柔声道:“但若能保持心神平静,酌酒有度,便可不刻意戒酒。”

花城看着谢怜仰头饮下,喉结微动,眸光灼灼。这酒每年都由他亲手酿制:一层白花,一层米,铺完之后蒸、捣、拌、滤,最后再寻得三界灵气最盛之地窖藏。

岁岁年年,花开花谢,酒坛深掩,相思深藏。

谢怜少时虽不常饮酒,但凡入口者,无一不是人间极品。花城这酒醇厚甘鲜,香气尤为馥郁,同那些佳酿全然不同,然而之于谢怜,却莫名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大概是入鬼市前喝了一口风师递来的酒,方才又酌了花城的私酿,谢怜借了运气玩了十几把骰子后,便觉得酒劲有些上头,睡意绵绵的。

见谢怜有些倦了,花城便起身将人从墨玉塌上牵起,只是还未走出主厅,谢怜脚下便踉跄了一下。花城一把将人抱住,见怀中人闭着眼,呼吸平缓,双颊微微还有些泛红,当真是乖巧动人。

花城将人小心拥入怀中,又静静抱了一会儿。谢怜似是睡得极为安稳,许久都未曾有所动静。花城唇角一勾,心里高兴,在谢怜眉心轻轻落下一记啄吻,便将人又抱回了墨玉塌上。


2.

谢怜知道自己在做梦。

脖颈和右足的咒枷带了八百年,束缚感的变化哪怕再细微,他也总是能够感受到的。

鬼市依旧暗夜深深,极乐坊华丽如故。

谢怜不动神色地从花城怀里醒来,睁开双眼的时候,花城的左眼眸光沉沉地看着他,厄命的银眼睛讨好般地眨呀眨。

一张绯红色的薄被盖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隔绝了鬼市无处可藏的森然之意。

花城修长而苍白的手,隔着缠绵的衾被精准地覆在谢怜的手背上,柔柔地抚,绵绵地揉。谢怜被滑腻的绸缎裹得舒服,又被花城如此温柔对待,心跳莫名开始加速,只得自我安慰道:三郎莫不是又在哄我?

花城低头在谢怜发心留下微不可查的一个吻,语气循循善诱道:“三郎在鬼界有一处城契,哥哥可否赏光与三郎同游?”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怜觉得花城虽尊为绝境鬼王,在他面前行事时却总是谨小慎微的模样。然而,若非身处梦境,谢怜想必是要拒绝花城的:毕竟帝君托付的任务在身,终是不好轻易离开鬼市。

半晌,谢怜点了点头,正欲站起身来,花城却已先一步,一手虚托着他的腰部,一手小心翼翼将他牵起。

极乐坊间,红烛艳艳,纱帐漫飞。

从大殿之末走到殿门不过百米,可花城走得又缓又庄重。他握着谢怜的手,挑开一层又一层垂着的红幕,引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仿佛携手走过的是悠长岁月,寒来暑又往,经秋复度春。 

最后一层红帷幔被花城挑开的时候,帘外众星朝拱,仙云似海。

若不是花城先前说了这是他在鬼界所有的一座城,谢怜险些以为花城施了法术送他回了仙界某处的好山水。

花城伸手在空中一挥,万里纤云飞扬于烟,而山下城池的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

谢怜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山之巅。

青石板山道从高台蜿蜒千丈直通山下宫门,底下溪水潺潺,两侧红枫层林尽染,更有几处偏院隐没在桃林深处。然而,脚下的这条山道的尽头远非山脚下的宫门,而是那百里之外的城门。从城门到宫门间只一条宽阔的主街,街头空空荡荡的,尽是那绵延万里的桐花树。

谢怜站在山巅中央,正对着那高耸巍峨的城楼,心底早已翻起了滔天波浪。他觉得双眼又酸又涩,忍不住眨了一下,泪水便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是直直盯着山下的那座城,在泪水模糊的景象中,映着的是他八百年来不愿醒来的梦。

花城没想到谢怜会有那么大的动静,只得从身后轻轻搂着他,又不敢抱得太紧,半晌,才低声道:“我筑这座城本想是让哥哥高兴的……哥哥若是不喜欢、不想见,我便一把火烧了……”

谢怜摇了摇头,因为适才哭了一场,他的声线有些暗哑,却还是勉力柔声道:“谢谢你,三郎。我很喜欢你这座城,我只是……太激动,高兴得有些失控了。”

花城这城筑得和仙乐皇城其实仅有半分相似。然而,这太苍山景,和一些市井小巷却是复原得极为用心,亦是极为逼真。

谢怜初见此城虽隐有悲情,却不伤怀,待到平心静气过后,到底是对这神似故国皇城之地颇有眷恋之意。他轻轻拍了拍花城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叹道:“这可真是一场好梦,费心了。”

花城挑了下眉,也不解释自己为何将谢怜引入梦境,只淡声道:“这里虽非现世,可我这座城却并非虚无幻像……哥哥若真是喜欢这里,日后,我们大可在此长住。我说过的,哥哥在我这里,需要什么说一声便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谢怜一愣,他本以为花城在梦中施法化景,是因为自己在极乐坊见了郎萤后颇为触目伤怀,似是想施予安慰。如此说来,这座城岂非是花城在鬼界特意为自己而建的?他本是奉帝君之命前来鬼市暗中调查,却不想花城突然送他那么一份大礼,往后无论如何行动,谢怜都觉得心中好生愧疚了。

花城见谢怜脸上起了异色,自知时下献城显得有些急切了,于是话锋一转,道:“只是,这里毕竟是梦境。不管哥哥的回答是什么,一觉醒转,谁都不会记得今夜同游之事的。“

其实,梦魔之术谢怜还是有所了解的。梦境相连的两人,可以选择共同忘却梦中事,亦可彼此结契留住这段记忆。只是,两个人的选择需是一致,否则便是一道被困锁在这镜花水月之中了。

谢怜仍旧没有应答,只不由揉起了眉心。他想,三郎总是这样,千方百计想对自己好,却又总生怕唐突了自己。今夜梦同游的原因,怕也不是因为郎萤的出现。或许,或许,三郎才是真正与仙乐国有渊源之人。

“三郎啊……”谢怜转过身来,却不想突然花城背后早已不是那极乐坊的主殿,而是一座仙气缭绕的神庙。若是和八百年前的仙乐皇城作比,两人时下所在地便应是太苍山主峰:神武峰。只是,当谢怜瞥向那宫观上悬挂的牌匾时,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


3.

花城的太苍山巅,供奉的是一座太子殿。

青山之巅,星河之间,黄金作殿,玉石作阶。

殿前雪白的花海宛若缭绕的仙云,几只银蝶在花间追逐嬉戏,留恋翩翩不知倦。供台上三支檀香烟雾袅袅,高大敦实的功德箱里的金币更是被塞得快要溢出。殿前两侧的长明灯层层叠叠,悬空而立,壮观至极。谢怜走近看了一眼:每一盏长明灯虽然新旧分明,可除了纪年,任何一盏都没有留下信徒的祈愿和名字。这种情况若是在人间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此处宫观是修建在某户人家的居所里的。只有在自家供奉的神像,用长明灯祈愿才不用留名留愿。只是,从那盏最陈旧的长明灯纪年,直至最新的那盏,时隔竟有八百余年。

谢怜心尖微颤,呼吸都快要凝滞,半晌才微微呻吟道:“三郎......”

花城微微一笑,随即小心翼翼牵起了谢怜的手往殿里走:观宇中央的神像面容俊美,白衣翩然,一手仗了把上古白金古剑,另一手却执着了束新摘的娇嫩白花。

清芳盈盈满殿宇,谢怜看着神坛上自己的神像,眼前交映的却是尘封久远的记忆。一会儿是八百年前可怜巴巴的小孩,一会儿是八百年后妖艳缱绻的少年,是万死不辞的小兵,是所向披靡的鬼王。

谢怜终于还是知晓了花城的真实身份。

先前在心中诸般猜测实属好奇,待到真相来临的那一刻,谢怜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了。他转过身。花城依旧是用那直白到热烈的目光凝视着他的神,幽沉的眸光仿佛在那漫长的八百年中只有谢怜一人。

两道目光汇聚在一起,纵有千言万语,却是相顾怯然,无言相对。

许久,谢怜微微一笑,蔼然道:“你长大了……现在这样,挺好的。”

花城垂眸笑了笑,这般神态细细看来,还颇有当年一小只窝在谢怜怀里温顺又听话的影子。厄命在他腰间,一蹦一跳的,无比活泼。若是那银眼睛长在孩子的脸上,那孩子一定是欢呼雀跃的模样了。

谢怜俯身摸了摸厄命,笑道:“怎么了,这么高兴……”

花城探手覆在谢怜手背上,温热的手被攥在微凉的掌心,两手相执,一道顺着厄命的刀鞘弧度缓缓抚摸。厄命似是从未受到过如此温存,刀柄震震,兴奋得几欲冲上云霄去。

“殿下,厄命想带你去城里另外几个地方看看。”花城似是心情极佳,耐着性子和谢怜将兴奋的弯刀哄好了,才悠悠携着谢怜往殿外走去。

沿着青石板小道拾级而下,不久便来到了一片果林,桃、梨、杏、橘,还有几株樱桃,结出的鲜果水灵灵的,堪比仙界珍品。花城所植果树虽不如彼时太苍山数量之多,然株株皆是被照料得十分妥帖。花城本是想多种些的,但这里是他私密之地,别的人不让来,果树结的果也从不给他人享用,索性就只植了现在这么一小片。

谢怜却是完全不在意这些,他借着月色挑了一串水润可爱的红樱桃,用山泉细细洗了,便同花城并排坐在院中秋千上喜滋滋地分着吃。

在谢怜的记忆中,花城幼时只上过太苍山一次,当天还是在深夜里悄悄逃走的。可这山中景致,从天池、石潭、瀑布,到宫殿、山亭、水井,无一不与旧时记忆相重合。他想,三郎在鬼界修这么一座山的时候,必定是将往事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只怕是漏了半分都会懊悔不已。八百年里自己最不忍直面的回忆,却被另一个人珍藏在心底、呵护至极。时过境迁,谢怜只觉得空荡荡的胸口像是涌入一道暖流,即使被那滚烫的温度所灼伤,却因为起了不可说的情愫,便再也舍不得、也不想和他分开了。

两人在仙乐宫门口驻足。

这处旧时寝殿在现世早已被焚烧殆尽,然而在花城这里却只像是被空置了几年,静静屹立于枫林深处,等待着主人的归来。殿内烛光幽幽,恍如白昼。屋里的摆设一如八百年前,衣柜里甚至还整齐叠放着谢怜身为太子是爱穿的金纹雪缎,就连发带、耳环、腰饰,这些谢怜年少时喜欢的小配件竟也一样未缺。

花城打开身旁另一个柜子,里面摆满了当年皇后闵氏给太子在修行时解闷的小玩意儿。片晌,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柜中空出来的一个小隔间里。那盒中摆放着一百零八枚金箔,正是此前在极乐主殿摆弄的那一套。

谢怜只静静看着,并未多言。他缓步地走到一处暗阁,摆手一推,两百多把名剑刹那间悬空而立、烈光铮铮。这些剑当然不是八百年前谢怜收集的那些,但只一眼便能看出都是旷世难得的宝剑。花城见谢怜沉默不语,揣摩道:“这些都是我自作主张选的,殿下若是不喜欢,来日我带你去极乐坊里的兵器库里再挑。”

谢怜摇摇头,道:“三郎,多谢你了。若是为了当年之恩,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的了。

花城似是极不赞同,低声道:“这些都不算什么。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不必觉得亏欠了什么,也不必害怕辜负了我什么。“

谢怜叹了口气,又揉了揉眉心,呻吟道:“三郎啊……你早已不是八百年前可怜无助的孩童,我也不再是受众人敬仰的太子殿下了。”

“可你依旧是我存在的意义……”,花城的语气淡淡的,却是坚定到毋容置疑,须臾,又道:“八百年来如此,往后亦不会改变。”

谢怜的喉结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想,就是这个人了。那是他的子民,他的信徒,他的良人。

谢怜修道八百年,三戒不逾矩。清心寡欲惯了,对爱与被爱虽有些懵懂,却并非不解。花城即使在梦境中也不敢和自己直接挑明的心思,谢怜其实猜得已十有八九。这天下的仙眷道侣,有魔王与仙师,亦有修士与鬼祖,时间久了,倒也渐能为三界所容。再说,谢怜本身也不担心这个。只是,这坦露心迹的时刻还不是现在,也不该是现在。谢怜非常清楚自己时下的身份,真正该做的事,以及帝君托付的重任。

他明白,花城更是明白的。他心里有些难过,他在三界为太多事物所缚:八百年前如是,八百年后依旧无解。

沉吟片刻,谢怜张开手臂柔柔抱住花城。这一举本是情不自禁,既有抚慰之意,亦有亲热之好。哪知,谢怜的双手方才虚虚交缠在对方身后,整个人便在瞬间被花城死死扣在怀中。谢怜动弹不得,身上又没什么力气,只能乖乖将脸颊贴进花城的怀里。

仙乐宫里安宁而清静。

一声声有力跃动的只有自己的心跳,热到发烫的胸口也仅是自己的体温。可谢怜知道,他知道,花城的心,花城的温度,在颤抖,在燃烧,仿佛下一秒就要相融合一,仿佛这一刻就要揉捏合作一体。

四周景致飞速流转,先前走过的山间小道与枫林果园转瞬即逝,最终缓缓驻足在城门前的神武大街上。两侧桐花开得堆琼积玉般热烈,雪白的花海随着微风轻拂,当真是飞花吹艳雪的动人景致。

花城抬手拨开谢怜颈间墨玉般的长发,在那白若羊脂的肌肤上落下浅浅一吻。这,便是在梦境中的告别了。

鬼界似乎永远都是黑夜,两侧烛光明艳,照得万里桐花秀色无边。谢怜没有动,双手仍旧揽着花城的腰,埋在他的怀里,虽不见缠绵之意,倒也颇为温馨。片刻,他叹了口气,认真道:“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

花城摇了摇头,只一下一下顺着谢怜的背脊,淡声道:“想太多,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做。”他扳正了谢怜的身形,又折了一支红烛递上。他站在谢怜身后,一手抵在谢怜腰间,一手扔搂着他,一步一步往城门口走。他的声线缥缈而悠远,在谢怜耳畔低语道:“我会是你最快的刀、最利的刃,陪在你身边,守在你身后……你尽管往前走,往前走……往后,没有谁再能阻挡你,毁你,害你……”

谢怜觉得胸中怅然又酸涩,他缓缓闭上沉重的双眼,又将手放在自己心口,坚定道:“好……”


4.

谢怜在极乐坊的客房中悄然醒转。

屋内两三枝桐花饶有趣味地插在琉璃瓶中,即使为鬼界幽烛所映照,仍是一派高洁不染之意。

夜来携手深烛幽,桐花万里梦同游。

谢怜脱口吟了句诗,愈琢磨,愈觉意趣斐然,却也不知所以然。

此时,门外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响声。

谢怜起身开了门,风乍起,云飘散。




Fin.




怜怜,我的心肝。

一边追第二章更新,一边重温前文,心都要碎了。

赶紧写个段子压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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