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烧

それでも海は穏やかに凪いでいた

【塚不二】こぼれ落ちて(下篇)

上篇:戳我

又爆字数,又被LFT盯上一直在屏蔽,略心塞。

能看到最后真是太感谢了,鞠躬(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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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新华族和旧大名的水火不容众所周知,只是要以刺杀的行为来抹杀敌对方的优势,不二无法苟同。


更何况,幸村在艺妓会馆里听闻的密报经柳传来,刺杀对象正是手塚国光子爵。


 


那是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好日子。


陆军大臣候选人手塚国光子爵与木手永四郎子爵按约致辞竞选。


皇权与内阁,旧大名与新华族,凝聚两方势力的暗涌,不知何时便会一触即发。


 


坐在马车中听到外面的人声渐渐鼎沸,轻轻掀起卷帘,不二便看见他爱的人身着灰蓝色军装立于台场中央,意气奋发。


衣领边嵌着这些年凭借实力获取的三星勋章,是自己前几天亲手缝纫上去的闪亮,夺目而耀眼。


 


手塚依旧没有展现出能够虏获人心的笑颜,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致辞,但那生来颇具正义感的神情与相貌和坚守承诺的语音语调,倒是自成一派风度。


 


但总有人看不惯这叫人嫉妒的神采飞扬。


 


「啊,是时候该执行剧本了。」


不二仿佛听见彼岸如同恶魔般的絮语。


 


于是从悬有亲王挂牌的车厢中探出身来,当一袭象征皇室的深红色和服出现在会场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与呼吸都如同被蛊惑般不离自身左右。


皇族对于华族和平民都是恍如神坛般的存在,能献身于这样纷扰的世俗竞选会场堪称不可思议。


 


那么,这个时候,故意制造混乱的源头会从那边而来呢?


 


不二依旧同往常那般微笑着,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一路对惊讶的人群挥手,款款走到会场正中央。


只是狙击手的暗号还是来得太快,还没站定就蓦然听见有人在会场底下惊乎「亲王殿下!」


 


 


嘛,这就是最后了吧。


还没来得及解释自己的身份,也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手塚因震惊而拧得快要打结的眉头,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简单的道别,不二便纵身推开了从不对自己设防的情人。


 


背后如有风。


双腿像被抽离了骨骼一般软弱无力,随即瘫倒在地。


灵魂快要被强拉出肉体的剧烈撕扯感,夹杂着腹部如临沸腾般喷涌而出的烧痛,一波接一波,仿佛带着全身的神经流逝于肌体,被毁得粉碎不再属于自己。


 


世界天旋地转起来。


看不到身上最鲜红的皇室正装变成了什么样子,却能清晰听到男人们慌乱的尖叫与嚷嚷,也能闻到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再见了,手塚国光。」


想用唇语呢喃出告别,眼泪却停不住地流了下来。


 


贵为亲王,却以血肉之躯为竞选陆军大臣的华族子爵挡下狙击手的子弹。


重磅新闻一旦引爆点燃,本就失控的形势愈发急转到无可逆转。


新华族势力一夜间崩溃,内阁革新,走马换人又洗牌重组。


不二裕太继承了亲王之名,手塚国光担任了陆军大臣,而皇权与内阁的斗争依旧胶着,难分上下。


 


「不二周助亲王遇刺身亡。」


如大梦一场,在迷迷糊糊思绪混沌之时却听见了仿佛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


声线熟悉,柔和好听,宛若神之子馈赠的光明。


朦朦胧胧渐渐睁开双眼,黛紫色的轮廓便恍恍惚惚闯入视线。


而那依靠胭脂红勉强维持着血色的苍白面容,以及那精致到如同人偶般的五官亦逐渐清晰起来。


 


「我是立海居艺妓会馆楼主,幸村。」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里的艺妓,不二。」


 


人生无常。


没想到当年为故友所偷偷安置的容身之处,如今倒也成了自己的偷生之地。


 


这是所谓自由的代价。


告别了世事纷争,再会了党羽争斗,既失格于人间,不如纵声色于浮游。


 


「我回来了,幸村。」


伸出重伤初愈而尚未恢复的纤弱手臂,不二摇摇晃晃抚上故友的肩膀。


于是,对方便会意地伸出双手带着半分热度半分微凉,含笑而答「欢迎回来。」


 


此去经年,世上再无不二周助。


 


一年后,天皇又夺了内阁的新权,而内阁却得了财阀的势力。


又一年,由美姐远渡重洋前往西方留学,裕太娶了公爵家的女儿也算琴瑟调和,而手塚则平定了北国的内乱也晋升了爵位。


 


这样的结局背后,自己在暗处到底出了多少力,不二自己并不敢估量。


身上流着的明明是皇族的血液,却披上花街用来接客的艳情和服,在三味弦声与美色诱导下引出一位又一位客人的情报,再在温柔软语与美眸微醺中灌输并植入自己想要的结果。


 


楼外车马喧嚣,楼内美妓如云,那便是花见小路夜夜夜夜夜特有的热闹。


直到某天那辆熟悉的真田家马车不再停在正门口,肃穆而庄严的仪仗步兵立定行礼开门,整条风俗街道便前所未见的安静了下来。


幸村的熟客真田子爵率先下车,随即预想之外的最高陆军将领便宛若天神般走出了车厢。


 


不知是因为多年未见的情人突然出现,还是被幸村在身后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所惊,手上为自己脸颊扑上腮红的羊毛刷颤抖得怎么也停不下来。


如白瓷一般事先化好的妆容,就这么随着和服上怒放的玫瑰一般,刷红了整个侧脸。


 


「今天是你的祭日,三周年了。」


 


不二回过头去,幸村就站在门口的那片阴影里。


房里没有开灯,略显昏暗的自然光照在幸村面具般的妆面上,因为看不清眼神与情态,徒然像是在唱一出没有感情的人偶戏。


 


「手塚伯爵这些年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当年你的死,他一直都把责任担在自己身上。」


「你知道的,每一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请征在最前战线度过。」


「明明可以在绝对安全的本土运筹帷幄,他在想什么呢…」


 


幸村一步一步走到不二面前,那双无论何时都能透彻人心的紫瞳直直注视着对方,似是要引诱出心中被压抑已久名为自私的魔鬼。


 


「这完全是真田的意思,我并未吐露半字有关于你的消息。」


「上个月虾夷告捷,真田怕手塚今年一个人留在宅邸太过于寂寞,所以就把他带了过来。」


 


但不二并没有做好再次去见情人的准备。


见到了手塚又如何?是要把自己重新推上亲王的位置,还是将自己赎出艺馆过上被包养的日子?这都不是不二想要的结局。


与其再次出现在情人面前,让他流露出困扰的表情,不二宁愿一辈子以已死之身的身份在暗处看着手塚好好坐稳陆军大臣,再过几年能娶个精干而美丽的华族小姐,生几个孩子让他们能好好继承那来之不易的权利与荣耀。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伤口痊愈,那又为何要让它再次撕裂开来呢。


手塚国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庭球场里挥舞球拍的稚嫩子爵了,他是陆相,是伯爵,是手持军令握权千军万马的大臣。


 


「今晚本和迹部公爵有约,我要去他的府邸筹备家宴。」


「抱歉。」


披上最朴实无华的落樱黑底和服,抓起梳妆台上的一支嵌着钻石的长发钗,不二甚至来不及重新整理下艺妓最为重要的妆面,便如争分夺秒般径直往艺馆的后门小步跑去,简直堪称落荒而逃。


 


只是不二没有想到,那一晚仁王身为倾城的自尊被手塚的冷漠与淡然击得几近崩溃。


因此,在使出幻影仿效出不二艺妓装扮的容貌时,幸村清楚地看到手塚那如死水一潭般的褐色双眼瞬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与生机。


那个在情人葬礼上,在战火纷飞的沙场上,在军营简陋手术台上,无论悲伤,无论心酸,无论疼痛都淡漠到没有任何表情的男人,面对着十多来位不知所措的艺馆侍者,全然不顾形象的掩面,随即无声而泣。




戳我




[7]

 

「只要你答应接受我的赎身,我愿意为你实现任何愿望。」

印象中,那个总带着玩世不恭的不列颠将领总是喜欢在一曲樱花扇舞后搂上自己的腰肢,随即略显粗糙的食指指腹便在脸颊和耳廓边打起圈来,似是在挑逗,又似是在找寻某些遗失的记忆。

 

「你很像我的初恋情人,音容相貌,神情举止,都太过于相近。」

「可是当年因为彼此信念的分歧,无论怎么努力,她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明明艺馆里有着更为上乘的茶具,那个不列颠最高海务将领却总是喜欢用着那在岁月磨砺中已显陈旧的黑釉茶碗,虽然是已逝恋情的信物,但那在莹润茶水中愈发光彩照人的星纹状结晶却从未黯淡过。

 

「只要你想好了,随时都可以来一番町找我。」

虽然这样的话语,格勒佛将军在自己耳边吹着气低声絮语过不知有多少遍,但不二从未想过,有那么一天自己真的会细细思考这样的问题。

 

不二还记得手塚几个月前为了再次婉拒天皇亲赐的婚约,上书请命亲征支援盟军,远赴欧罗巴战线。

只是驻军不久,前线便传来盟军有变,导致陆相亲率精锐攻下了地方基地,却在继而东征途中被俘为虏。

只要天皇下令放弃基地,战俘便均可保释,只是那个被权利与野心膨胀得天之骄子并不愿如此。

想要独占战略要地,即使是盟军战友亦不愿分享。

 

「从一开始就将生命宣誓奉献给国家的军人,为国牺牲本来就是一种光荣。」

「手塚陆相,还有侑士那个笨蛋副相,到死大概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国家所抛弃的。」

形势最严峻的时候,迹部公爵登楼后便把自己灌了个死醉,随即带着迟暮般的颓废趴卧在主屋的窗棂边,冷暖自知。

他那舒展开来的手臂久久在空中挥舞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握到掌心里去。

即使身居内阁要职,贵为财阀首席,但实际被架空的权利和不知往何处分发的财富,只能让迹部愈发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

 

这份苦痛,不二并不陌生。

无数个相拥而眠后的梦醒时分,无数次窝在情人怀里瞥见对方冷峻而悲伤的神情时,才会真正意识到彼此都是孤独而寂寞的。

似乎拥有了一切,实际上却一无所有地游走于世间,怀揣着如何都放不下的情感纠缠,茕独恓惶而踽踽独行。

 

苟且偷生,一晌贪欢,夏雪冬花,几载春秋。

内心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早就从起初想要逃离皇族的牢笼转变成了其他说不出口的隐晦心思了。

内心深处期冀崭新而自由的生活并没有改变,只是在那之前必须割舍下一些东西来守护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没错,我们之前就说好的。」

「只要你答应接受我的赎身,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就像年轻时激战于一场难分上下的庭球比赛一般,留在底线防守反击永远让事态发生质的改变。主动出击向对方发起进攻,或许才能在穷途末路找回一些名为生机的希望。

不二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进入一番町不列颠使馆敲开格勒佛将军会客厅的一瞬间,才真正抛开了这些年对亲王身份执有的最后留恋与矜持。

 

「按照约定,我愿意按你的意思和天皇试着谈判。」

「这是一场双赢的谈判,天赐给日不落帝国在欧洲本土的利益,我不会不要。」

「但你知道的,不二,我并没有将停止海军技术支援间接作为保释日本战俘的义务。同样,我也没有为了拯救你的地下情人义务。」

在那熟悉的指腹触感在脸颊与耳郭间再次贪恋地摩挲前,不二如有觉悟般闭上了眼睛。

特意选取的西洋风格发钗被熟练地拔出发髻,柔软的蜜色长发便按着设计好的坠落方式下来。

但不二知道,有些心急火燎在急事相求的情况下,反而是一种最为强有力的保障。

尤其对于眼前的这位熟客而言。

 

「我会为了你尽力一试,不二。」

「只要手塚的事情解决,我有这样的自信让你的心思完全转移到我的身上来。」

和情人全然不同的温柔与缠绵,伴随着一瞬间被抽紧的钝痛,三两下就解开的腰带转眼间便被扔在了不远处堆满文案稿件的办公桌上。失去束缚的和服松松垮垮挂在肩头,只留下贴身的最后纯白内里底线。

 

「我很高兴。」

「你能特意穿着我定制的和服,被我这样的拥抱。」

在外不可一世的日不落最高海务将领干净利落地扯下了身上的所有衣物,那份毫无顾忌的裸露无疑是情热难耐的表现,难耐到不顾犯下了身为军人的大忌。

如果不是手塚还在远洋受俘,不二想着按照自己的心思没准会不堪凌辱而飞出常备在衣袖里的刀片,干净利落地割破对方那被欲望驱使得不断颤抖的喉咙。

但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和余裕了,在最后的计划还未实现之前,自己绝对不能这么做。

 

「如果没有这样的觉悟,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格勒佛将军。」

隔着仅有的和服内衣,两人紧紧的贴合着。对方不慌不忙细细啃咬着自己锁骨以上的部分,和先前狂野行为全然不同的气定神闲令人难熬难耐。

愈发滚烫的燥热和抵在腹部坚硬的触感有一下没一下的挑逗摩擦,宛如蔓延上身的蜉蝣,无关痛痒,却令人绝望。

 

「我喜欢你这样的反应。」

「全然处于被动状态下却也是从容不迫的样子,这一点也和她很像」

和情人一样有些粗糙而温热的手开始解起和服内衣,只是在衣衫掉落的瞬间,不二感受到身前的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所有的视线全部凝聚在腹部那片灰黑色的伤疤,凝固的气氛仿佛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气降下了所有先前酝酿的情热温度。

 

「很丑陋吧。」

「更年轻一些时落下的伤疤,不过当时能在狙击手扫射下活到现在,自己有时想着也觉得不可思议。」

半分自嘲半分庆幸,只有在身体上最隐晦的秘密暴露于陌生的环境中时,才会明白自己过去曾下定如何的决心来选择怎样的人生。

沉酣于情人常年视若珍宝般呵护亲吻的梦境,不二几乎忘却了那片疮痍在局外人眼中的不堪与冲击。

 

「既然将军失了兴趣,那就到此为止吧。」

「但我们说好的约…….」

 

「和我想象中一样性感而美丽的身体呢,不二。」

全然不顾一丝不挂,甚至下半身还处于勃起的糟糕状态,对方仿佛情难自已般再次沉沉地拥抱了上来。

然而这次,仅仅是表达怜爱的轻柔搂抱罢了。

 

「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来自日不落的最高将领虽然放弃了更进一步的亲热,但他的视线依旧火热地游走于那和初恋情人如出一辙的蜜色长发与身段曲线。

他几次想说些更多潜藏于内心的话,但却最终一句都没有说出口,直到捂住脸庞欢喜而释然地笑了起来。

 

「虽然最后没能好好抱你,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之前说好的约定。」

「不二,我以日不落帝国首席海务长官的名义保证。」

「手塚国光侯爵绝对如你所愿保释回国。」

亲手将全然散落在羊毛软毯上的和服外衣给尚处于震惊状态中的艺妓好好披上,随即径直将那仍悬于办公桌上的腰带递给对方。

纤葱玉指将丝带在后背交叉绕回,直到宽大而厚实的布料再次裹紧那让人无时无刻不想搂抱的削肩与细腰后,来自不列颠的将军才恋恋不舍收回视线。

 

「果然,蓝白相间的和服最适合你。」

「为了纪念我送的和服终于被美人临幸,和我在使馆门口留个印象吧,不二。」

拉开不再需要掩盖情事的深色窗帘,向着重新温暖着脸庞的日光,不二微微颔首应答。

 

至于其中原因,不二并没有太大兴趣。

或许是因为之前说好的约定分毫不差地执行着。

这样,就足够了。

 

天皇果然在强压谈判之下松了口,比起失去不列颠的最新海军武器与技术支援,独占战略要地的野心显然只能搁在一边。

手塚也如约归来,甚至意外的和过去得胜归来时那般封了赏加了爵,其中有多少虚情假意也就不得而知。

 

这已是最完美的结局了。

如果那张照片没有再次出现在眼前的话。

 

窗外滴滴答答下起了雨。

传来的明明是豪放畅快的,如同想要清洗世间一切污浊的声音。可一旦坠落在心中被尘封的谷底,飞溅而起流淌在昔日的伤痕上,便是渗入了迷茫与犹豫的情绪。

 

身后渐渐感受到了情人的气息,舒舒服服包裹住自己的是隔着一层薄衫的熟悉躯体。

手中的半张残破照片被温柔地取走,于是不安地偏过头去,却在开口想问些什么的时候被对方的舌尖趁虚而入。

 

「抱歉…..」

「不会再让你重温痛苦的回忆了。」

尽管从口腔内壁传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缠绵与甜蜜,然而停不下来的无力无措却是在爱意蔓延时愈发剧烈。

隐瞒了做过那样事情的自己,真的值得这样几近温柔地对待吗?

于是想要推开情人热烈的亲吻,却发现对方的双手早已揉进了自己的长发,稳稳地捧着自己的脑袋。

这才明白,一直牢牢被固定住的,从来不止这样一个宠溺的亲热姿态,而是那么多年来早就对彼此无法割舍的心。

 

[8]


真正坠入谷底的时光,并非被俘为虏的瞬间,亦非和战友被打入冰冷的牢里。


睁眼并非没有光明,呼喊也非没有回应,只是和东方全然不同的洋人面孔每天在眼前来往逡巡,不免有些心烦意乱。


 


手塚还记得那天被带到一位金发赤瞳的男人面前单独审讯。


理应不该在这边出现的海军白甲服和日不落帝国的象征标志闪着自然的光芒,但在自己眼中全然没有男人从怀里掏出的那张照片更值得关注。


 


影像中的不二和眼前的男人并肩站在一起,背景并非熟悉的花间小路,而是一番町的不列颠使馆。


虽然仍是平日里艺妓装扮的样子,但手塚再清楚不过那随意挽起的长发与掉了一大半的妆容背后所隐含的真正意义。


被枷锁紧扣的双手紧紧握住拳,即时抠破了掌心也感觉不到被绝望淹没的痛楚,最终从蒸腾着杀气的双眼中直直向对方宣泄开来。


 


「我是来实现和不二的约定,再过不到一周你就能保释出狱。」


「说实话,看到那处枪伤的瞬间,我一点都没有觉得丑陋,反而觉得原来那样完美的不二也曾有过这样热血的遗憾,简直就是无可救药的性感。」


毫不在意地迎上那道让身后侍卫都不寒而栗的眼神,那份刻意展露的从容与留恋故意继续煽动着对方愈发膨胀的怒火。


如果没有手上和脚上的束缚,毫无疑问眼前的这个男人一定会把自己杀死。


 


「你一定觉得我和不二做到最后了吧…..」


高高在上的帝国将领索性转过身体背对着被愤怒折磨到快要崩溃的男人,思虑再三后终于将之前玩世不恭的口气收拾得一干二净。


 


「但在那种情况下,我的耳边居然回响起的居然是初恋情人的哭泣。」


「Yumiko曾经多次和我谈起过她最疼爱的弟弟,每次都是从庭球的天才开始,却最终以在陆相竞选上莫名被枪杀为结局。」


「你能明白半夜里被枕边人的梦魇所惊醒的无奈吧,手塚。」


向身边的侍卫做了个手势,审讯室的大门便在铁柱摩地的兹拉声响中缓缓打开。


金发男子并没有折回来收起照片,反而舒了口气步履轻松向外走去。


 


「我不想让Yumiko再伤心了。」


「就算最后还是不能拥有她,我也不能占有她最爱的弟弟。」


不论深爱的人身在何方,心在何处,都希望对方能够发自真心地展露笑容。


就算发生了那么多不愉快的事情,但只要能够再次一起看见每天初升的太阳,大概就是这个世界所给予的最好馈赠。


仅此而已。


 


其实手塚一开始就知道,不二所谓的自由,在这样的一个时代中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太多太多的苦衷在时光推波助澜下转化为苦果,时间久了,自成苦海。


他爱的人为了自己曾以生命为代价从高高在上的皇族坠入人间,那自己在为家族创造了那么多的功名利禄,为国家出生入死获得了那么多荣耀后,同样也能心无愧疚地全身而退。


 


「所以,不二。」


「和我一起离开这个国家吧。」


伸手贴上那埋入蜜色发中柔嫩而羞涩的脸庞,尚未从之前深吻中恢复过来的冰蓝眼睛对上视线的时候有些氤氲,却又在转瞬间恢复了冷静,随即死死咬住下唇,欲语又止。


 


「你知道的,手塚。」


「离开这里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但我……」


怀里的人因为忧虑与不安眨着眼睛,想要表达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和想象中一样的倔强,甚至有了一份想要挣脱出怀抱的逃避之意。


 


「害怕全然依靠我过上被包养的生活,还是顾忌自己没有能力适应全新的环境?」


索性代替对方说出口,然后手塚看到自己爱的人认命般闭上了眼睛,蹭了会儿胸口的衣料又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虽然在「立海居」有着强大的情报链与人际网,但就算现在突然走出花见小路融入外界的世界,不二并没有自信能安置好自己。


 


「是不二的话,就没问题。」


「只是在开始的时候稍微依靠一下我就好。」


 


没错,事实上手塚全都已经安排好了。


想带不二回到彼此最爱的庭球发源地看看,想让不二去西洋顶尖学府汲取更多,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想让不二看看外面精彩而宽阔的世界。


 


「虽然辞了陆军大臣,但我并没有接受天皇赐予的不列颠使臣官职。」


「先前盟军里认识的威廉上将邀请我去军校就任,所以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能带你走。」


唇角间流露出一丝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笑意,手塚再次抚上不二的脸庞,眼神庄重而热烈。


 


 


[9]


 


「接下来宴会的收尾就交给柳了,我来帮你做最后的准备。」


最后一次卸下艺妓专属的白妆,换下华丽而沉重的和服,不二看到幸村已经在化妆台便准备就绪便微笑着走了过去。


 


今天是不二所谓「脱籍」的日子,虽然私下里手塚根本没有承认过对方是艺妓这样一个身份,但花街的规定如此,更何况不二也算是花见小路的红牌,同僚们的目光也得好好顾及。


同样是为了隐藏身份而半路委身艺馆的艺妓,幸村和不二并没有过「水扬」仪式典礼,因此对于赎身性质的告别宴会,也就办得更为隆重奢侈了一点。


立海居的大门紧闭,这几年来不二的熟客与馆内工作人员全部出席,聚集在中庭饮酒相庆,悠扬的三味线和长咏调不绝于耳,人间浮华不过如此。


 


「听说我要剪去这头长发,他们都有被惊到呢。」


「迹部和白石的意思是保留一定长度,不过平古场和慈郎觉得短一点会比较帅气。」


明明知道自己再次走出这闺房进入主屋时,前来作最后告别的客人早就离席散开。因此,事实上能够看到自己崭新造型的,实际上也只有新晋为「旦那」的情人而已。


 


「所以,到底是要剪到齐肩的长度,还是遮住耳朵这样?」


「完全不问手塚伯爵的意见任性行事,还在他面前和其他客人谈笑风生,你就不怕今晚在床上被打击报复?」


揶揄归揶揄,幸村还是松松挽着不二一头梳理整齐的长发,上下挪动调节着高度,好让在镜中思考的人拿定最后的主意。


 


「只是随意聊几句而已,还不是为了帮艺馆挽留客源…..」


「如果失去迹部公爵的登楼费,你这边的预算我可是一清二楚。」


刻意忽略掉抛过来的敏感话题,不二的脸不知是因为稍微饮多了点酒还是害羞的缘故,微微泛着淡淡的粉红。


 


「决定了。」


「还是剪得短一些吧,这样才好配洋装。」


 


宴会上要穿的西服就挂在身后的柚木衣架上,那是手塚先前为自己定制的诸多洋装里自己最为钟意的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底料,衬着普鲁士蓝的边领,配上精美考究的复古西式圆扣,设计简洁而合理。与和服全然不同的贴身裁剪,能够在上身的瞬间就勾勒出清晰流畅的线条,鲜明的轮廓感彰显着低调奢华的西洋贵族气息。


 


幸村挽着长发的手抵上了脖颈以上一点的位置,不二轻轻点头示意可以。伴随着干净利落的一道咔嚓声响,常年积压在身上的重量瞬间灰飞烟灭,难以言喻的轻松与舒适甚至不经意牵动着自己的唇角,微微洋溢出了笑容。


微凉的触感在颈边蔓延,幸村像是在打磨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般为自己进行细部修剪。镜子里和初入艺馆时的形象渐渐重合起来,仿佛在「立海居」的那几年只是睁眼闭眼间的一场梦而已。


 


「没想到,手塚家的长辈竟然同意了你们两个人这么乱来。」


「把爵位功名全部留给家族处理,这样听来手塚简直就像是为荣宗耀祖而生,留下所有却不带走任何的布尔舍维克。」


「不过,有你在他身边的话,接下来的日子手塚也算是能真正意义上为自己而活了吧。」


抹去最后一缕贴在颈边的蜜色发丝,幸村收拾好工具转过身去拍了拍衣袖,淡紫色的衣袖轻舞飞扬,悠悠然,和口气一样优雅而轻松,洋溢着淡淡的祝福和释然。


 


其实那天和手塚一起回本家的时候,气氛其实并不是那么愉快。


不过既然已经得到了长辈弥足珍贵的颔首默许,就不能让他们深邃而怀疑的目光转变成未来的事实。


 


镜子里的自己已然是短发的样子,告别了往日的妩媚与柔情,清爽而干练的样子仿佛让自己重新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无邪少年时光。


只是岁月蹉跎,从空想到实现那遥不可及的自由之梦,竟用了近十年的时光。


 


走到衣架前取下西服穿戴整齐,还没来得及问问身后人的意见,淡淡的紫苑花香水便被对方习惯性地喷抹在裸露的脖颈上,就像过去在盛装盘发后做的那般。


 


「在这边的最后一个晚上,不能没有情调吧。」


带着一点坏心眼的想法,幸村不禁笑得花枝乱颤。


 


「明天下午我和真田,还有手塚过去手下的一些将领都会送你们到港口,所以你们的时间并没有那么充裕了,快点去他那里吧。」


拢了拢罩在身上的淡紫色和服外套,幸村挥了挥手,目光柔和却又有些寂寞。


 


幸村最后,终究还是一个人。


神之子的骄傲,不到彻底毁灭的一天,就算这个世界上唯有孤身一人,也是全力前行的姿态。


「如果哪天想要放弃架空天皇的计划,就和真田一起过来找我和手塚吧。」


「这么多年,他也一直走在最危险的前线,甚至为了你的计划还接受了和家族利益背道而驰的联姻….. 」


「幸村,你为何不愿接受他的感情呢?」


「逼你投海一直都是天皇,而他的父亲只是毫不知情的执行者罢了......」


背对着纸门,不二终究忍不住把多年旁观在侧想说的话幽幽地念叨了出来。


然而,屋里的人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音。


同样从高处坠入低谷,幸村终究还是和不二不同的。


或许只有竭尽全力捍卫那微不足道的自尊与荣耀,亲手复仇重回神坛,才是幸村真正意义上的解脱。



戳我



所以,再见了。


站在甲板上目送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故土,熟悉的海港,热闹的街市,以及不远处的庭球场,一切如梦如幻。


站成一排军纪严明的送别大队向着手塚和自己整齐划一地敬起了礼,真田的未婚妻如胶似漆般挽着未来夫君的右臂站在队伍最前方挥手致意。而真田则一如既往伸出了左手,在身后做了一个熟悉的手势后终究如愿抓住了幸村并不避讳的掌心,随即旁若无人般无所畏惧地十指相扣。


或许对他们来说,最终没有相依相偎,才是真正无悔而活的日子。


 


新鲜的海风夹杂着咸咸的味道拂过脸颊,蜜发轻扬,衣摆舞动。


在起航的轰鸣声响彻云霄之时,不知是谁先侧过的躯体,亦不知是谁先行环抱上了对方的肩膀,合着心跳,胸口徒留情人间才能享有的波澜起伏。


 


就是这样了。


我们拥有着彼此,而其他一切终成背景喧嚣。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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