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烧

それでも海は穏やかに凪いでいた

【蔵不二】告白(完结)

夏季的花市,总是以铺天盖地的向日葵作为序章拉开绚丽帷幕。

今日天色晦明,浓厚的积雨云层层聚在上空,奔啸的狂风吹得衬衣下摆疯狂翻飞。


白石在花市露天的中庭中驻足,看着那迎着阴霾盛情绽放的花朵,不禁回想起了很多年前不二在U17练习场里于逆风中回击扣杀球的姿势。那份能在酷热无边的夏日却仿佛看到冬季飞雪的奇迹,即使倒带回放无数遍,仍旧是自己心中最美的景象。


当年合宿的球场外也有几株怒放的向日葵,重瓣,金黄,热烈。

只是在那一年,在那强风与阴云形影相随的天气里,无论是少年,还是花朵,都是那么那么的寂寞如雪。

 

这就是最后的夏天了吧。

这些年以来,一直,一直都最期待的夏天。

有着闪亮网球的夏天,有着201室的夏天,以及,有着不二周助的夏天。

 

 

はじまりは、Ecstasy

 

被窗外的几声闷雷唤醒迷迷糊糊的意识,眼皮睁开又闭合,反反复复五六次后终于在一声悠长的轻吟声下完全清醒。

在床头柜摸索片刻找到了被空调吹得有些冰凉的手机,果断按下HOME键:现在是早晨5点25分,离预定的闹钟还有5分钟。备忘录上,除了“不二くん”,就是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颜文字备注。

 

身为东京生物研究院的科研人员与时下小有名气的小说家,同业中人都知道白石藏之介的备忘录是出了名的面面俱到,堪称圣经式的完美MEMO。

不过,在面对自己的合租人不二周助身上,这教科书般的MEMO便统统化成为传说了。

 

「不二くん!不二くん!不二くん  (・ω・)ノ」能提醒自己多少事情?

首先是要打扫二室一厅的房间卫生,给十几来盆仙人掌添加营养液,再骑单车去花市添置最娇嫩水灵的花卉,回家洗个畅快淋漓的热水澡,最后驱车60公里去机场接对方回来。


至于从花市买回来什么品种的花卉,又会被自己摆成什么样的造型;使用的洗发水与沐浴露要选择什么味道的香氛,穿什么样式的衣服梳成什么样的发型;出发前是否要把合租人最爱的苹果味洗手凝胶带出门,是直接去机场还是在路上排队去买限量的芥末味点心比较好?

你看,随便想想就多出不少需要考虑的事情,真正实行起来一定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灵感突如其来。

白石觉得,只要是有关不二的事情,做再多的备注都是无用的。一切全凭自己的灵感而来,实施起来才愈发乐在其中。

其实白石研究员从阿姆斯特丹的植物研讨会上回来也不过两三天,即使精神面貌远非绝顶状态,但他只要在心中念起自家合租人的名字,再想想对方马上就会回家的事实,白石便忍不住微笑起来,然后轻轻扬起头哼唧一声「んんーっ、エクスタシー!」

 

两个人到底有多久没见面了?

三个月前自己去了美国的学术研讨会,不二则跑到了巴塞罗那指导高迪建筑纪录片的拍摄工作。一个月后自己回来,推门而入是预想中的一片黑暗。

他,还没有回来呢。

之后的半个月内,白石整日宅在家里直到把连载的小说更新完毕。期间,他又和不二通了几则电话,才知道对方因为在拍摄工作中表现过于出色,被剧组又拉到德国去拍城堡了。


啊——不二还要在外面浪多久才能回家啦?!


白石左思近来工作上没有什么过重的任务,右想新连载的小说框架也已经确定。与其在家一个人忍受孤独与寂寞,不如打包行李回一次老家。


在大阪陪陪家人,会会老友,白石吃饱喝足于一周后回来时,却意外发现自己行踪不定的合租人像是回来过一次。


两个人,终究还是完美错过了见面。


白石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除了门背后上多了一张便条,挂历上的某个日子被圈了一红一蓝两个圈,一切仍旧是自己回大阪前的样子。

哦,不。

窗台上的几盆毒草精神状况不错,大概在合租人回来的那几天里被悉心照料了。


不二在便条上的留言说,这次回家是临时起意,住了不到两天就又要出发去伊斯坦布尔所,所以也就没来打扰自己。下一次回国的时间如果没有变化,就是在日历上圈出来的日子。

 

这就是白石藏之介与合租人不二周助聚少离多的生活日常。


两个人同时在家没有外勤工作的时候,窝在沙发上都能聊个三天三夜,还无比的意犹未尽。然而,有一方事务突然繁忙,或是有一方修罗期将至时,彼此都会下意识地给对方留出独立而私密的空间,给予一份名为不打扰的温柔。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三年了。


在褪去日本高中生网球代表的头衔后,白石怀揣着一份不为人说的情愫,放弃了本地大学的推优录取,毅然离家千里远赴东京上了大学。

本科读完了,就继续读硕士,硕士读完了,就在东京找工作吧。

如果,他仍旧在这个城市的话。

 

至于能和自己的暗恋对象成为房屋合租人,白石不得不承认那是苍天赐福。

在读研究生的第二年,不二家的弟弟裕太くん带着相恋多年的女友登堂入室。弟控情深的哥哥惊讶过,伤心过,最后微笑着送出了最真挚的祝福,并且宣布要将自己的房间和隔壁裕太的房间打通,为弟弟留出更为宽敞舒适的婚房。


白石在从乾贞治那里得到了这个消息后,几乎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致电不二。啰里啰嗦地用了将近10分钟的时间铺垫了自己研究生毕业后在东京就职的计划,白石终于一咬牙,在电话中无比大声地对不二托盘而出了自己的合租计划。

 

对方意料之中的沉默了。

因为有过201的愉快室友经历,白石知道不二对自己的提议应当是不反感的。


乘胜追击,胜者为王。

如获得Top Sale称号的地产中介附体,白石把这几天自己相中的房屋,从坐标到物业,从房型到装潢,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他越讲越兴奋,越讲越激动,滔滔不绝地仿佛在和研究院的同僚们交流毒草培育心得,就快要进入无我境界。

 

「白石,你比我这几天找的房屋中介靠谱多了。」

不二淡淡的笑声从话筒中传了过来,声线柔和而愉悦。

 

「提议听起来真是太有趣了,那么——」

「我们看房去吧!」

 

就像在网球场上取得胜利一般,白石轻轻握紧拳头以示战略性胜利,随后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下巴,销魂一句「んんーっ、エクスタシー!」

 

Rainy  Days


在全身镜中再三确认自己着装是否得体,缠绕在手臂上的绷带是否服贴,白石捎起从花市回来途中买的芥末点心和新上市的蔬菜味苏打,迅速出门。

虽说是去接和自己也算朝夕相处,什么样子都有见过的合租人,但只要长时间没有见过面,白石就会有一种想要好好收拾打扮一下自己,然后以焕然一新的全新姿态出现在对方面前的想法。

 

天气预报里播报今天是阵雨天气,不过自清晨的阴霾到时下的小雨来看,不二的航班应当能在十点半准点到达吧。

天雨路滑,车道拥堵。白石稳着离合器,小心地交替着油门和刹车,神经由于长时间的紧绷不免略有困意。然而,想到半年前不二也曾冒着倾盆大雨,一路疯狂地打着双跳灯,驱车百里赶到机场来接从新西兰回来的自己,便瞬间觉得心中被甜蜜丝丝缠绕,遂而傻笑一声,精神也随之一振。

 

在认识不二之前,白石对下雨天全然无爱。

网球场暂停开放,植物得不到阳光;加百列情绪会不安,惯用的绷带会受潮;比起伏在窗台聆听淅淅沥沥的雨音,自己更喜欢在蔚蓝晴空下吹风听Trance。

 

然而,他喜欢的人却偏爱雨天。

所以,渐渐地,白石也默默接受了时雨滴滴答答的萌点。

 

并不是爱屋及乌的喜欢,确切的说,白石是爱极了下雨天时的合租人。

不二站在阳台前看雨水从高空坠落的样子的姿势很美。一点沉浸于深思的忧郁,一点了然于迷思的释然,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拥抱。有时候,不二也会对着淅淅沥沥的雨幕吟唱一些原创的调子,那悠扬好听的音色,时而激扬,时而舒缓,让白石忍不住用最优美的和声包裹住他的,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同与赞美,筑起只属于彼此的音乐奇迹。

还有,还有。

酷暑修罗期恰逢空调制冷失灵,白石难得会死皮赖脸跑到对方房里求个床位栖身闭目养神一小时。稿子没写好,雨声很烦躁,然而合租人的房间很凉爽,被中有馨香。不出几分钟,自己的意识便会朦胧远去,只感觉沉重压抑的身心宛若飘然而起,却在一个温柔的怀抱中找到归处,舒服得仿佛沉眠于云间。


「不二くん——我已经到机场了哦。」

发完邮件,锁上车门,取好机场停车牌后乘坐直达电梯达到接机大厅。

熟门熟路地在那个能看得到行李转盘的位置眺望入关的旅客,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然而对于自己来说,这并非大海捞针般的困难。

自国中全国大赛那场惊心动魄的半决赛过后,白石总会无意识地在被集结的网球球员中寻找不二的身影。刚开始的时候还会认错人,即便如此,自己的目光还是会继续追寻。时间长了,便会发现,无论在什么样的人群中,自己都能在第一时间,率先找出自己最想要找到的人。

 

你看,在机场这样的地方,蜜色短发从不是什么稀罕的特征。但白石一眼就认定,那个穿着浅灰色风衣,戴着一副浅茶色太阳镜笑意盈盈的帅哥,就是自己想要接回家的人。

半走带跑下楼到达接机口,不出五分钟,再熟悉不过的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透过层层的人群,相隔甚远却依旧稳稳相遇,遂而相接。

 

「好久不见,辛苦你啦。」

任由自己接过沉沉的拉杆箱,他步伐轻快跟在自己身后,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一些习以为常的问候,却不妨自己乐此不疲地享受其中。

 

「这是最新的蔬菜味苏打,要不要尝一下。」

在地下车库兜兜转转找到自家车辆,看着不二调好副座位倾斜度入座完毕,白石便神神秘秘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接机大礼包。

不二一副「这一定是乾混入饮料公司」的表情,一边又抑制不住好奇般「诶——?」了一声,连惯有的「真是太有趣了」也一概省略,爽快喝下。

 

「诚意推荐,非常好喝!」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准备再来一口时却被自己拦下。

 

「里面还有更好哦——」

不二往纸袋中深深看了一眼,再次看向自己的时候笑颜灿烂,堪比夏花。

 

「给你洗手凝胶,还有湿纸巾。」

白石监督对方擦完脸洗完手,看着不二笑眯眯地从纸袋中拎出第一个芥末蛋挞,却并没有急着往嘴里送。

 

「白石様——」

「在享用我的芥末小点心前,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嘛——」

不二语音软糯,附加撒娇的味道,直戳白石萌点,差点就不由自主吼上一句「んんーっ、エクスタシー!」

 

「当然有。」

无视掉对方缓缓睁开的蓝眸,白石稍稍转过身体面朝方向盘,假装毫不在意地轻松问道。

 

「红色标记,蓝色标记。」

「你要我先送你去哪里?」


红色标记是回家的记号,蓝色标记应当是青学聚会的标记。


这次聚会也是去河村寿司店吗?

行李的话,我可以帮你带回去,聚会结束后可以让我来接你回家吗?

有好多好多的问题呢。白石心想,其实有很多话都想问个清楚,却又怕说多了会引起对方的怀疑与不快。

 

「想回家。」

不二回答地几乎毫不犹豫,然后无比满足地咬了一大口芥末蛋挞。


「我现在好像知道——」

他睁开眼睛,笑得像只吃饱了蜂蜜的餍足小熊。


「好想知道,白石这次出了什么样的插花新作品,摆在玄关迎接我回家。」

不二拉出收纳在身后的安全带,在清脆的一道落扣声响中,把剩下的半口点心塞入口中。然后,又在纸袋里拿出一杯蜂蜜芥末布丁,神情嫣然。

 

「嗯,我们回家。」

白石强忍着想要握拳呐喊「んんーっ、エクスタシー!」的冲动,稳稳踩下离合器,发动爱车。

现在,他将带着他喜欢的人在这样一个阴雨绵绵的坏天气里,一起回到他们最温馨的家中去。

 

Home  Sweet  Home

 

墨色的碗型花盆嵌着若草色的内衬,五彩斑斓的鹅软石正中央以两簇宽竹叶为骨架带着些许禅意情怀撑起花枝。两朵开得比阳光还要明媚的向日葵一头一尾相映成趣,五朵花形别致的黛紫色洋桔梗点缀其中,显得插花的整体造型清爽而轻盈。

 

不二一打开房门,看到的便是白石精心为自己制作的祝花。

每次不管从哪里回来,自己都会收到这样一份特殊的定番贺礼。从未重复过的设计,不仅仅是自己合租人取之不尽的创意,也是一份最真挚的心意。

 

「不愧是白石,我很喜欢。」

「一如既往的大手笔哦,简直堪称完美。」

花瓣柔嫩而丝滑,竹叶翠绿而散发着淡淡清香,可以看得出制作者本人一定是在今日的花市新鲜选取的素材。

 

「你喜欢就好。」

白石一边关上房门,一边把行李推进客厅。站定后回头,却发现不二仍旧伫立在玄关门口,似是在等待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他那边。

 

「ただぃま」

不二终于开口,语气安然平和,唇角却是扬起的。

 

「おかえり」

如果此时能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就好了,白石想。

 

距离青学聚会还有四小时,不二去浴室冲淋的时候,白石便依照着对方的口味喊了外卖。等不二吹干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午餐已经摆上了桌台。

 

「いただきます——」


如果自己能有分身术就好了。


白石看着餐桌对面的不二吃得心满意足,心中不由默默感叹道。


这样,就能让白石陪你在外面奔波,而藏之介则守在这里待你归来。


餐后的不二大概有些倦了,连打了几个哈欠后便支撑不住直奔卧房,却在走到房门口前突然停下,想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以为,做你室友时间最长的人是谁啦?」


闹钟早就设置完毕,在不二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白石已经将手机闹铃的设置界面屏幕放在不二面前晃悠了。

没关系的,好好睡一觉吧,有我看着呢,什么都不必担心。

 

看着不二关上房门,又在客厅中隐隐听见屋里的人开启空调,铺好被子,最后在床上躺平,白石这才长舒一口气累倒在沙发上。

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伸手捂住砰砰跳动的胸口,那份安心到想要笑着流泪的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这些年想要的生活,无非如此简单而温馨美好。

和不二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很放松,会有无穷无尽的创造力,会有取之不竭的力量,不求回报地为对方做一切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白石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曾经非常憧憬四海为家的男子气概。到了国中,也曾有过有朝一日想体验四处漂泊的念头。

然而,自从认识了不二,自己却有了想要安定下来的愿望。

 

朋友们总说,自己和不二从本质上来看是同一类人:一点桀骜不驯,一点玩世不恭。都有着好玩的心思,也都有着想要在世界各处游走的浪子情怀:什么都想看,都想尝试,都想闯一闯。

 

白石还记得有一次研究院组织去南美雨林科考,不二那时也正好有空,便索性理了行李和自己一起出发。

虽然知道不二的户外生存能力很强,也知道不二对植物领域的专业知识并不比自己和同行弱多少,可在深入雨林的那几天不得不用睡袋过夜的日子里,白石一刻也不敢放松。

两个人的睡袋总是并排安置,有风平浪静一夜无梦的好天气,也经历过雨水充沛时生物洪流的洗礼。

不二虽然露宿经历丰富,却从未体验过雨林。对于白石来说,那几个晚上会被睡袋表层的流动穿梭体感惊醒并不奇怪。然而,在听到不二的惊呼声时,早已睡得迷迷糊糊的白石瞬间清醒。

 

「不二?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

 

「白石!」

听到不二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白石心里不由慌了起来。

 

「我在这里,不二!」

「这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冷静下来!」

「我们的睡袋在这种程度的冲刷下绝对没有问题,相信我!」

虽然不断和对方确认情绪与状态,但白石自己也不能确定不二初次经历雨林过夜的定番会适应到什么程度。

一到雨季,每个人的睡袋上都会有蠕动的体感,那是从树上被雨水冲洗下来的昆虫,以及地面上被雨水冲走的生物,顺着澎湃泥水潮起潮落的大迁徙。研究院里不少同僚首次经历这样的自然现象时,也有不少忍不住干呕在睡袋中的。

 

「白石——」

「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

「虽然之前已经有所觉悟,但并没有想到真的能体会到这种......柔软和硬实一道隔着一层布料在身上辗转的恶心实感。」

听到不二的语气渐渐平缓下来,白石这才松了一口气。


「明天醒来前,千万不要自己打开睡袋出来,我来帮你。」

不二并非逞强之人,尽管身上剧烈的流动迁徙感渐渐远去,但他也知道这并不代表着绝对的安全。

 

临近清晨的时候,白石凭借着经验,控制着力度小心翼翼地左右翻动并上下起伏,再三确认睡袋表层没有生物后才缓缓将自己从睡袋中解脱出来。

脚边随处都是花花绿绿的昆虫,不远处的几个睡袋上也都铺满了各式各样的生物。

 

不二睡袋上的情况并没有周边同僚们的那样惨烈,覆在上面的基本都是没有毒性的昆虫。白石虽然很想徒手帮对方直接拍去,但想到不二走出来后看到其他人睡袋上的模样,大概会生气的吧。

不必要的保护,有时对骄傲的天才来说会是一种的侮辱。

不二的身体柔韧度很高,这一点自国中网球场上就知道了,因此在白石的指导下脱离虫虫危机并不困难。

至于之后有同僚犯了不可饶恕的专业性错误,让蓄势待发的昆虫们在睡袋拉链拉开的一瞬间纷纷涌入其中,导致了整个队伍不得不提前返回大本营,便是后话了。

 

重新回到二人一间小帐篷的时候,两个人抵不住疲惫,面对面倒在已经近一周没有睡到过的硬板床上。


「突然之间,有了一种回到家的感觉了呢。」

「很开心,也很安心。」

四目相对,不二的眼睛依旧是碧蓝而清澈的,他抿出一抹微笑,又慢慢闭上眼睛。渐渐的,呼吸均匀起来,气息绵长平稳。

 

好想就这样把他揉进怀里,白石想。

然后,吻上那樱色的唇瓣。


虽然在脑内翻来覆去畅想了一番,但白石还是老老实实闭上眼睛安心睡去。

 

其实,自己早就知道有着这样一种可能吧。

只要有不二在自己身边,少年时代四海为家愿望完全能够实现。

不过,这也许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不二,他又会是怎么想的呢?

好想知道他是偏向拥有一个为他守候的家,还是想要一颗陪他走南闯北的心,又或者…..什么都不是呢?

 

掐断在手心里震出声响的手机闹铃,白石不得不强行扯断了自己的思绪。

如果将这些迫切想要确认的事情传递给不二的话,这些年来的一切美好会不会因此支离破碎呢?

 

还是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Song for you


河村寿司店还是老样子。

青学的那群人也依旧个性鲜明,元气十足。

 

打开右侧的跳灯,减档减速后慢慢靠边停车。副驾座上的人伸了个懒腰,再一次向白石发出了一起加入聚会的邀请,毕竟里面的人都是彼此再熟悉不过的元青学正选。

白石摆摆手示意不必,不二残念了几句便下车往后车厢去取给青学友人的礼物。白石下意识地往寿司店内部望去,其实也并没有刻意要去看谁,但视线就是率先凝聚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存在感还是那么强大呢,手冢国光。


自国中毕业后就去德国打职业比赛的手塚选手在网坛驰骋已有12年了,虽然伤病时有,使得世界排名还未曾登顶过。然而四大满贯斩获三座冠军奖杯的经历,又在几年前的东京奥运会上本土作战拿下一块奥运金牌,使得任何一位网球发烧友都不会怀疑他是时下真正的网坛霸主。

这些年里,手塚选手有过巅峰岁月,也有低谷时期,有数不清的前任教练,也有数不尽的陪练高手。白石虽然从不干涉不二频繁的出国目的,但这并不表明他全然不知对方这些年除了推不掉的工作外还做了些什么。

从手塚选手初出茅庐拿下第一项巡回赛冠军,于天时地利人和条件下摘取奥运金牌,再到跌打滚爬获得第一座大满贯奖杯,这一路披荆斩棘的背后承载着太多太多人的付出。白石不敢说不二就是其中贡献最大的,但的的确确是在人来人往陪练中唯一坚守着,一路也从未掉过队的一位。

 

不二的强大,自己在国中的那场半决赛里就知道了。

在那个还会自我标榜为运动员的年头里,白石曾期冀天才有朝一日能在和自己的比赛中展露全部的实力。然而,在U17期间以无意发现真正的不二事实上是能操控天衣无缝之极致后,自己反而放弃了那份追求。

十发,二十发,三十发,各种角度,各种力度的网球向不二叫嚣而来的时候,他轻闭双眼,迎着风,舒展开身体轻轻一挥,黄色的小球便滞于虚空,急转着飞向球网对面。

天才缓缓抬起手臂,手中惯用的球拍网线早已分崩离析。他的身形单薄而显得摇摇欲坠,明明强忍着眩晕与身体超负荷的疼痛,双眼却是漾着碧波流转般的兴奋,全然不像平日里云淡风轻的自己。

 

但,不二还是太过于勉强自己了吧。

就算以优美的姿态坠入球场的草地,伪装成放纵后肆意休息的样子,也不该在刘海遮住双眼之前露出这样的神情。

双手轻轻托住他的肩胛,隔着布料感受到里面微热而细腻的肌理时,白石终于将不二惊慌失措的眼色尽收眼底。明明是四目交接的姿态,他却带着半分警惕,半分怀疑的心态试着攀上自己的手臂。然后,他在触碰到标志性的绷带后,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对着自己微笑起来。

 

或许,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神经性失明。但只要这样的事发生过一次,白石便再也不想看到如此火力全开的不二了。


自那以后,白石迫切地想和不二组成双打。


如果是两个人的话,是否只要自己足够强大,不二就会潜意识地封印那个招式呢?他羡慕能在穷途末路时得到不二如天神降临般支援的木手,羡慕能在不二的网球中越发彰显破坏美学的渡边。他想,如果世界级的波动球迎面而来的时候,我得能挡在不二面前替他回击;他想,如果不二因为自己受伤而开启无我奥义,我得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不必这样扭转战局。


然而,直到高中选拔队结束,直到彻底放弃职业网球成为社会人之前,白石都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机会。

 

被后备箱一声闷闷的重音拉回现实,白石再一次望向了寿司店里隔着窗口端坐的人生赢家。


手塚身边里侧的位置意料之中的空着。那个地方等待的人是谁,答案已经被自己反复确认过无数次了。


但那又怎样呢?

 

「那个——」

「之前和不二くん说过的——」


赶在不二开口说再见之前,赶在不二进入寿司店入座之先,白石在潜意识里撰写出来的战书不知何时早已成章。

自己的一篇小说近日将要被拍成微电影,而企划方希望主题曲能由本就擅长歌唱的作者亲自献声。不二也很赞成这个企划,所以特地给制作组寄来了曲子,并亲自配上了歌词。

 

「录音棚正好就在这里附近......而且,自从上周不二くんMAIL给我DEMO后,我就在家练习过好多次了。

「我想今天就把这首歌录完!」

「到时候你这边聚会结束的话,直接打电话给我好了。」

「我来接你,一起回家吧。」

这样心血来潮的工作计划,白石自己都觉得有些勉强。然而,即使深知那借口再蹩脚不过,但看到自己喜欢的人毫不犹豫点头答应的瞬间,一切就都不那么重要了。

 

白石看到不二款款走入寿司店,菊丸和桃城欣喜万分地围着礼物东拆西看,河村和乾一人寿司一人乾汁严阵以待,而不二一边微笑着接受这一切,一边顺着不知何时站立起来的手塚所指引的方位欣然入座。

果然,自己没有接受合租人的邀请加入其中,真是再正确不过了。

 

入夜后的录音棚除了几台机器细碎的工作状态音,几乎堪称静寂。

合上排除一切干扰的隔声门,戴上耳机,在几声暗示开始的节拍过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伴奏带悠扬传来。

那是不二在海外连续花了16小时献上的珍贵礼物。

 

如果是他的话,录制伴奏带的现场会是什么样子呢?

不二大概会在钢琴上摆好被浅蓝色记号笔标示得满满当当的乐谱,每一笔都是天才对小说对乐曲对自己的理解与感悟;琴架上应该会有他惯用的仙人掌精华护手霜,还有一瓶插有透明长吸管的纯净水;他纤细修长的手指在黑白键间中起舞的样子当然是最好看的,演奏到高潮的时候身体会随着乐曲轻轻摇摆让人沉醉其中;他知道自己唱歌时最自信的技巧和最常有的习惯,所以在旋律流转时还会添入几枚如神来之笔的音符,即使相隔几千里路云和月,也能无比契合而产生艺术共鸣。

 

如果歌声能够化作一缕清风,能够穿越城市华灯初上的喧嚣,最后带着此时此刻自己的臆想传递到只隔着不超过三条马路的寿司店里的话,不二是不是会打趣地轻叹一声「白石的恶趣味还是那么准」,然后轻轻嘿然一笑开始猜测自己现在的样子。

又或者,他实在是没有余裕去猜测自己现在的样子了。

 

 

Prayer


谁都知道六月才是结婚的好日子,但是自己身边的人却都切切实实将人生大事安排在了有温网的七月。不仅不二家的长女好事将近,四天宝寺网球部副部长小石川健二郎也寄来了婚帖。

 

「手塚,这次只能说抱歉了。」

白石还记得那天晚上的聚会结束过后,远远就看见不二耷拉着脑袋和手塚在路边并肩站着,双手插在口袋中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由美姐在七月初要举行婚礼,所以前前后后实在是腾不出时间去温网现场看你的比赛了。」

「今年,只能守着直播祈祷你能捧上挑战者杯了吧。」

「如果拿下温网,手塚就是网球史上第四位金满贯得主了呢。」

说到这里,不二虽然依旧是笑语盈盈的样子,但要说口吻里没有遗憾是不可能的。

在这一点上,白石感同身受。

 

平心而论,手塚国光在他们这一代人中简直就是标杆式的人物,而此时无疑是王者加冕的最佳时机。

如果能在温网决赛现场见证这一时刻的到来,无论是从一位普通网球爱好者,还是从一位旧识的角度来说,都是错过了或许会后悔一辈子的事情吧。

 

「不二。」

「我会把金满贯献给你。」

手塚语音低沉平稳,说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时候,眼色中甚至没有掺杂任何情绪,只是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身边人,然后微微颔首不知在示意什么。

 

「献给我作为这些年来免费做你陪练的报酬嘛?」

看到自己停下车子,不二和手塚挥了挥手以示道别,然后干净利落地拉开扳手,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稳稳坐入系上安全带。

 

「一路小心,下次再见。」

 

「嗯,比赛加油,下次再见。」

 

白石不知道不二心里到底是怎么理解手塚那句话的,但毋容置疑的是,自己确实预感到了一种莫名风雨俱来的预感,又或者是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的微妙平衡开始有了土崩离析的前兆。


希望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温网开赛后,手塚一轮复一轮地轻松晋级。八强赛的时候稍微碰到了棘手的黑马耗了四盘,之后直到半决赛都是三盘直落的绝好调。
因为小石川健二郎的婚礼定在决赛前一天晚上,所以白石和不二约定婚礼结束的当天晚上就会从大阪赶回来,再于清晨时分一起在家蹲点看决赛直播。

 

小石川婚礼前夕的单身派对上,元四天宝寺的所有正选全部到齐,就连前几天还在温网比赛的小金也来了。

除了即将迈入婚礼殿堂的准新郎,在座的都是连对象都没有的单身狗。因此,为副部长筹办的单身聚会自然而然变成了轮流倒恋爱苦水的吐槽大会了。

 

「什么嘛——小石川能追到妹子的契机,居然是因为声音好听,像极了对方的本命声优日野聪?!」

「那还有人说我的声音像配鲁路修的福山润呢,为什么我就没有对象啦!」

谦也似乎有些醉了,虽然知道他在瞎扯,但是在座的人确实在这么一提醒下开始回想起年轻时最爱动画片里主角的音色。

 

「话说日野聪到底是谁啦?!」

小金不碰二次元,听了半天完全不懂自己的前辈在说什么。

 

「就是当今最热运动番弱虫ペダル里迷妹最多的新开隼人中之人啦!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是被冠名为最快的男人咯,虽然一个是自行车,一个是网球。」

 

「诶——谦也你差得远呢!」

「自行车的话,白石不是我们几个里骑得最快的嘛!」

小金不知天高地厚地嚷嚷着,于是忍足谦也便一脸不爽地习惯性用拳头蹂躏他的发心。

 

「白石的话,骑车快还不是因为某人?」

「你们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集体约好骑车出行,结果不二周助一个电话过来,这货给我们使了个眼神后连句抱歉的话都没有说,就乐呵呵地掉头往新干线车站冲。」

在座的所有人都无比心寒地点头证实确有此事。

 

「话说,白石和你那可爱美丽的同居人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平时不都会有说不完的浪漫温馨甜蜜生活故事嘛——」

「怎么样?有没有小别胜新婚后把持不住,有没有情迷意乱做一些让人害羞的LOVE——」

小春不知从何时已经站到自己身后扭动着身躯,揶揄自己老实交代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情。


明明都知道不可能出现上述状况的嘛!

还有,不是同居人是合租人。

 

「难道说——」

小春画风突变,在自己眼前不断被放大的脸堪称神情邪恶,反光镜片后不知潜藏了什么样的心思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白石你到现在还在逃避和喜欢了快十几年的人告白?」

 

瞬间喧闹的房间里变得一片沉寂。

所有视线都汇聚到自己这边,就连一直微闭双眼吃着素食的银さん也睁开眼睛直直盯着自己。

逃避吗?

这么说来,大学时期也有喜欢了自己很久的女生说过:自己总有一种在躲闪逃避的不安定感,给别人不能被深深愛到心里的感觉。

 

明明并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啊。


思春期时不敢告白是因为没有充足的自信与实力而怕过早被判下爱情死刑,成为社会人后又怕束缚住对方的前途与梦想而任他自由。如果那个时候告白,然后成功的话,或许现在分手也是有可能的吧。真的成为恋人的话,自己在长时间聚少离多的情况下大概绝对会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傻事。

因为不想被不二讨厌,不想被不二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尘封的可怕占有欲,所以习惯性地停留在原地,渐渐变得不想前进了。

天赐机缘成了合租人以后,两个人之间终于有了一个由钢筋水泥建立起的羁绊,使得自己越发无意去打破吉光片羽般的美好与恰到好处的平衡。就好像有了归宿一般渐渐自我麻痹而失去了对后续愿望的奢望,对自己心理暗示说自己什么都不需要,想着只要能留在家里一直陪伴在对方身边就好的时候,潜意识里还是在害怕一旦化幻想里的牵手、深吻与性爱化作现实,一切都有可能覆水难收,毁坏殆尽。

 

「不愧是白石,那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么纯情而节制,四天宝寺的圣经看来已经进化成圣人传说了嘛。」

「其实不二也很享受和你在一起的生活吧,平时听你每次聚会都能说上一大堆不二くん笑得花枝乱颤了,美美的眼睛秋波迭起了,抱着抱枕在沙发上又毫无防备地睡着了……如果说完全没有感情基础的话,我并不觉得不二会是那种长时间展露出不同自己给别人看的类型哦。」

「更何况…..」

千岁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口了。白石知道千岁和不二在工作上也算是同行,虽然效力于企业不同部门,但母公司却是一家。

 

「其实,不二他完全没有必要留在日本和白石你合租在一起的吧。」

「他的工作性质你也知道,手塚给他在德国留置的房子也只是在有陪练计划的时候才会去住几次,而且最近我听说总部已经发出了让他尽快前往巴黎总部就任的邀请,不二还没有和你说起就说明他还在犹豫,你也知道这对他,对你都意味着什么……」

 

是自己的原因吗?

是自己束缚住不二的脚步了吗?

有这么好的机会,就算是从自己角度来说也会支持不二去海外工作。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三年来自己觉得只要不打破两个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就能让这样美满生活长久下去的想法,简直就是很傻很天真。

与其最后因为感情以外的事情不得不剥夺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权利,自己是不是应该鼓起勇气撕去合租的外衣,向喜欢了十几年的人好好用言语告白,然后对他说自己不想再做他的合租人了,想做他一辈子的伴侣,想守护他一辈子的情人?

 

「找个合适的时间尽早告白吧,白石前辈。」

「我觉得你对不二さん的感情不会输给任何人,所以请加油,不要输给时间,不要输给自己。」

财前如若总结式的发言引得众人一致认可,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看着自己等待下定决心的那一刻。

第一次主动拿起从不待见的清酒一饮而尽,不知是在给自己壮胆,还是真的做好了最后的觉悟,随后低吼一声。

「嗯——告白者为王!」

 

事不宜迟,越早越好。

等温网一结束,第二天如果天晴就约不二去植物园里告白,如果天雨就在客厅里摆好景观植物好好谈谈。


然而,事情却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顺利。

 

白石完全没有想到,两人竟会在之后一通再普通不过的电话中决裂开来。

小石川婚礼结束后,白石赶到机场才发现自己回东京的航班有所延误。为了让自己的合租人不必在意自己,便打了通电话告知对方航班误点的情况。不二心情不错,说会好好盯着第一盘的精彩瞬间,回来的时候说不准自己刚好能赶上第二盘。

因为那时离比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白石自己在机场也是百无聊赖,两个让人索性煲起了电话粥。随后不知怎么的,不二就说起了公司总部长期调任的事情。

 

大概是在婚礼上喝了一点酒,白石脑中昏昏沉沉的,完全忘了不二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从千岁那里得到了情报。

白石想,既然已经决定向不二告白了,那么不管最后成功或者失败,不管从不二还是自己的角度来说,都不该束缚住对方的前途。

 

「当然是去法国了,那么好的机会。」

白石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道。他想,如果我们在一起了,那么我也会尽力追随你的步伐一同远去;如果我们最后没有在一起,那么我也不会自私地强行把你留在身边。

 

「白石你是不是累了?」

完全没有听懂对方一语双关的意思,彼时正躺在机场椅子上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揉着太阳穴的白石正想着怎么对方突然切换了话题,一边却又条件反射般嗯了一声。

 

「这样呐——」

明明带着微笑的尾音,听起来却有着深不见底的悲伤情绪。是自己的幻觉吗?沉默了一会儿,脑子渐渐恢复运转,真的往那方面一想后,白石便发现大事不好,这不是完全让不二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了嘛!

 

「不二く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

 

「这三年来承蒙白石的照顾了呢。」

伴随着通话被掐断的声音,白石突然觉得全身冰冷。酒精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魔鬼,稍稍被其迷惑就会造成原本根本不可能存在的误解!

和不二在一起的日子总会觉得自己有花不完的精力,怎么会觉得累呢?因为喜欢,喜欢的不能再喜欢,喜欢得整个人都变得不像自己了,所以和你在一起就算是累到筋疲力尽也甘之若饴。

然而,他喜欢的人直到飞机起飞前最后一刻都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飞机安全降落后,一打开手机率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自动推送的温网实况。也不去管手塚选手在第二盘第五局的状态如何,和登机前一样继续打着不二的电话却依旧无人接听。

白石打了出租车直接回家,却在半冲带跑破门而入时发现家里一片黑暗。桌子上摆了一塑料袋平时两个人看直播时喜欢吃的东西,而不二的手机放在一边,在昏暗的自然光下闪烁着自己近五十多通未接来电的显示。


真是再糟糕不过了。

 

手塚的比赛还没有结束,就代表着不二不可能不在看比赛。

在脑中稍微梳理了下思绪,然后捎起手机和钥匙就直接往街区里的中心公园跑去。驰骋在周末清晨六七点廖无人烟的绿地小径上,远远看到一群网球发烧友围在宽大的电子屏前为手塚选手呐喊助威,仿佛他们现在身处的不是东京街区,而是温网场外的穆雷山。

 

「赛末点!赛末点!赛末点!」

拨开一层又一层兴奋的人群,甚至不去在意于挣扎中逐渐散开的绷带。

冷静一点,白石藏之介你可以的。

不是在任何人潮中都能找到不二的嘛,那可是你如同圣经网球般一样骄傲而自信的杰出能力。

 

「拿下了!手塚选手做到了!」

「网球史上第四位金满贯选手诞生了!请大家牢牢记住这个伟大的名字,手塚国光!」

电视屏幕里的主播在呐喊尖叫,身边的人群在咆哮欢呼,白石在心里默默祝福了一下手塚后,就看到不远处那个比大屏幕里还耀眼的人在离自己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掩面而泣。

下意识地跑到不二身边,想要一把抱住泪流不止而情绪失控的人,却在伸出双臂的瞬间僵在了原地,最后还是只将右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愧是手塚,三盘直落赢得漂亮。」

他点点头,并没有回头看自己。还是在生气吧。

比赛已经结束,电视台插播着广告而现场正在紧张地准备颁奖典礼。自己趁着这个时机把之前千岁透露给自己的事情,以及在小石川婚礼上喝酒喝得有些糊涂的误会好好解释了一遍。

不二的情绪渐渐安定下来,终于和往常一样对自己笑了笑。他小声说着,大概已经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跑到这边来也是因为一时情绪激动,结果发现气氛不错便索性留在这里把直播看到最后。

 

「不二くん,其实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和你说。」

都已经解释到这个地步了,如果没有及时把自己的心意完全传递给对方的话,会不会又错过些什么呢?

不得不说,白石的预感往往都是正确的。

 

就当自己鼓起勇气准备对暗恋了十二年的合租人告白时,身边的人群再次欢呼了起来。

手塚不知何时已经换好了白色礼服,稳稳地捧起了象征温网霸主的挑战者杯。君临天下般的存在感与王者风范让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视线都为之投注。

他拿起话筒开始流利地说起英文,偶尔还会开几句德语并把视线和自己的团队交换几遍。然后,白石看到了那个就在适才金满贯瞬间都没有微笑过的男人,唇角微微上扬。

 

他说了这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懂的母语。

他说,今天我终于能够把胜利与荣耀如约献给我最爱的人。

他说,不二。

 

已经就在嘴边要脱口而出的告白被生生地压了回去,人群周遭在沸腾,屏幕里面,屏幕外面,就连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木,以及这个世界里全部的声嚣都在告诉自己,放弃吧,就在这里选择放弃吧。

这就是最后了,这就是结局了,放弃吧。

别放弃。

 

从后紧紧拥抱住还处于震惊中的暗恋对象,左手的绷带被带动着稀疏散开。

下巴抵在对方软软的肩头,似乎那是唯一能够救赎恋情的最后支撑点,微微颤动,却依旧坚定。

 

「我一直在想,我们两个人最后到底能变成什么样的关系。

和不二くん在一起的时候是我最幸福的时光,恨不得每天都能在一起,正因为不想分开,不想说再见,所以我小心经营着合租的生活,克制自己的感情,在不二くん意识到我的心思之前,不想输给任何人,不想输给自己的欲望。

我怎么舍得你离开我,我不想让你走啊,这里有我们的家不是吗。

但我不能这么自私。

你知道吗,不二くん。

我喜欢你….和手塚一样又不一样,一直一直一直都爱着你。

所以,所以………..」

 

白石一口气说了太多太多的话,以至于上气开始不接下气。

手上松开的绷带被怀里的人一圈一圈重新系好,趁着心头被温热的刺痛蛊惑之际,白石转过不二的身体,轻轻将吻落在了在梦里曾亲昵过无数次的唇瓣。

他感受到他柔软的蜜发痒痒地拂过他的脸颊,他感受到他微凉的泪水缓缓打落在他的手背,夏季公园里最甜蜜的花香伴随着风的踪迹萦绕期间,而他喜欢的人唇齿间有和他一样的青草芳香与甘甜。

十几年前日日夜夜守望暑假来临的心情与胸腔里掷地有声的心跳重合在一起,白石这才发现真正属于他的夏天,大概,或许,才刚刚来临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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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来了脑洞就写了,不知道感觉对不对。

虽然写得时候有些纠结,但是全文打上FIN后却又觉得无比释然,有一种Empty Sky的感觉。

白石角色歌三周目,每次都会有不同的心得体会,细谷さん当年能技压群雄成为中之人真是太好了。

最后感谢小五,也把这篇文章献给我最最喜欢的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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