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烧

それでも海は穏やかに凪いでいた

【塚不二】broKen NIGHT(下篇)


#PSYCHOPASS AU

#HE


[3]

温布尔登网球锦标赛决赛现场座无虚席,就连场外的穆雷山上亦是人满为患。
这项网球运动中最古老和最具声望的赛事,即将迎来一位全新霸主的登临。从最初的开盘到如今的决胜盘,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直保持着情绪澎湃的气氛,难得有几位从日本赶来的球迷还会在自己拿下盘点的时候被迫播报出“西比拉先知系统”心理指数的系统音,稍有超标但无伤大雅。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保留席上空缺的那个最佳观战座位依旧是手塚心中最深处的痛。
不二还是没有能够过来,没有能够在现场亲眼见证自己斩获第一项大满贯赛事的样子。
现在的他会在做什么?处理穷凶极恶的刑事案件,还是在全力赶赴现场的路途中,又或是在这边的某个角落偷偷看着自己。
提了提有些松落下来的眼镜,手塚紧紧闭起眼睛以迅速睁开,最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部以清醒胡思乱想的大脑,再次毫不大意地敬了对手一个不留情面的LOVE GAME。

比赛结束的那一瞬间,全场的欢呼声响彻了云霄。
顺势倒在草地球场中央振臂为自己呐喊,还没来得及长舒一口气就发现看台那边闯入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不二!」
从草地上迅速爬起,眼神几近热烈地投向保留席位上似是刚从直升机上下来的恋人,然后发自内心地对着心爱之人微笑。
不去理会摄像机劈头盖脸地一阵狂拍,手塚换上赞助商特制的白色礼服走上位于一号中心球场的颁奖台,珍重而欣悦地抱起温网大满贯的挑战者杯。
大概是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能在恋人注视下获得冠军的体验了,手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竟能如此神采飞扬并语速爆表地在这样的盛大场合发表那样冗长的夺冠演说。

简单地沐浴完毕,然后心情愉悦地召开完新闻发布会,一切准备就绪。
不二靠在酒店的走廊边上笑盈盈地等着自己,他对自己说出祝贺的时候,语气温婉而掺杂着些许抑制不住的激动。惯例揉了揉恋人软软的蜜色头发,而不二却意料之外地没有和往常一样伏进自己的怀抱。

「手塚。」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一副有话说不出来的样子让手塚稍稍有些吃惊,微愣过后便俯下身子温和地注视着自家恋人。
「我们,要不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不敢正视自己,几次被迫迎上视线后似是不能承受再多,最后索性转过身去想要离开。

手塚并没有追上去,反倒是径自伫立在酒店房间门口,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做任何想要挽留的动作,甚至露出分手时应该有的悲伤表情。
仁王心想这和自己预想中的戏码相差甚远堪称奇异,难道不二和手塚之间的感情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非他不可吗?

「仁王。」
不可思议地从身后的男人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仁王吃了一惊但却没有回应。现在,音容相貌还都是不二周助的,不可能被手塚识破,大概,或许,是手塚的侥幸心态让他这么认为的吧。
「不二他出事了吗?告诉我。」
感觉到手塚从后方快速跑来,不过几秒便气息毫不紊乱地夺下自己的前路。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凛然气场,在厚生省公安供职了三年之久的仁王知道,那叫做心理指数为一百二十及以上的微弱杀意。

仁王并不想那么快就认输,甚至还想继续扮演下去不二周助这个角色,然而这个时候本应该留守在直升机里等待自己的真田却挡在了自己面前。仁王虽知自己的模仿秀大势已去,不过仍旧很想追问手塚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个冒牌货的。
但显然,时下真田的叙述已然完全夺走了手塚这位新晋大满贯得主的所有心思。
一路小跑在自己前面的两个人几乎用国中时代训练冲刺的速度,不,甚至更快,向酒店顶楼的停机坪跑去,以至于彼此间说了什么仁王都没有怎么听见。

整个厚生省公安一系虽说是和“西比拉先知系统”接触最多的部门,但至于这个社会的真实面目到底是什么模样依旧是无人知晓的状态。
人人都对系统顶礼膜拜,人人都为能效力于系统感到自豪,即使知道真正融入系统内部后肉体会因此陨灭,但这样的牺牲却能到达精神的永生与权力的巅峰。
真田尽一己之能和手塚解释了自己所了解到的全部,仁王在机舱角落乖乖地端坐在一边看手塚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以至于本就供暖不足的机舱里越发寒彻骨起来。

「不二本来的意思是先让仁王瞒你一阵子再慢慢把真相告诉你,但幸村觉得长痛不如短痛所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离回到东京还有大约三小时的航程,真田怕手塚想太多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想分散对方注意力。毕竟就算回到厚生省中心大楼,也不能保证现在的手塚能见到不二,或许手术已经开始,或许不二早已消逝于人间。

「不二他一直都看着我。」
「哪怕是最难以启齿的,会让彼此伤心难过的,他仍旧会迎上我的眼睛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所以,仁王在躲避我的目光时,我就知道那绝对不是真实的不二。」
但是,现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再一次见到本真的不二吗?真的见到了不二又能怎样,在丝毫没有把握能抗衡系统的情况下如何带恋人离开,又或者……手塚摊开手心,看着自己生命线的纹路沉默了。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和不二一起进入西比拉先知系统的内部呢?

真田和仁王在进入厚生省中心大楼九层以上便因为心理指数的居高不下而失去权限,等按着两人的指示来到顶层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一身白色病服的不二坐在手术床上隔着一层玻璃和幸村对话。他的身后有着各式各样大小的显示屏,强大的数据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却都是亮着这个系统社会最引以为傲的天才指数。
手塚就在离不二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幸村知趣地挥挥手告别,直到不二那双不知何时泛起了氤氲的蔚蓝眼睛看向了自己。
将手贴合在那层薄薄的界限,通透的玻璃便幻化成一面巨大的显示屏播报出自己的心理指数,四十九,高于设定权限,无法开启来客访问模式。
排异作用使得掌心开始有了一些刺痛的感觉,灼热而尖锐,然而手塚并无意放开。他依旧专注地凝视着玻璃对面最让自己骄傲与心痛的恋人,他看见他的不二面露哀伤地向自己伸出了手,曾经交叠过无数次的掌心隔着那层本不该出现的隔膜再次重合,那么熟悉的姿态,却又是那么遥远的回忆。
两个人就这样静距离地注视着对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呼吸,直到系统再次播报出自己的心理指数低于了权限,整个人才仿佛从梦中惊醒。
坠入了恋人温暖而馨香的怀抱,玻璃结界消失的瞬间两人同时如条件反射般将十指牢牢相扣,不愿放手,不愿分开。

「手塚。」
他捧起自己的脸,眼神流转,说不出是悲伤还是喜悦,看不清是痛苦还是心疼。
「温网夺冠,恭喜了。」
他左手一把扬起手术床边的帘布,右手插入自己的发丝之中,献上一个充满淡淡药水味的深吻。一样的香软,一样的甘甜,只是掺杂了一丝本不该存在的味道过后,一切便变得不同了。

「不二,你害怕吗?」
害不害怕之后只身深入系统内部的孤独,害不害怕肉体消无后精神游离的不安定,还是说,你早就已经瞒着自己做好了离开的觉悟与决心。

「害怕。」
不二的双手在自己腰间越收越紧,以至于还能感受到细微的颤动。他上下抚摸着自己的背脊,像是在寻求慰藉,又像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

「那…我来陪你?」
真田说过只要心理指数在系统监控下没有超过五十都有机会被纳入系统内部人才库的机会,虽然期间要经过系统的审核与观察,然一旦通过依旧可以与先一步进入系统的不二再次相逢。
手塚自十五岁过后就没有对应的数据显示,现在重新记录在案的无论是历史数据,还是眼下的社会地位都毋容置疑是系统所追求的人才对象。

只是,不二听到这句话时却像是受到了巨大震惊一般,全身变得僵硬而战栗起来。
但很快,天才还是恢复了平静。柔软的脸颊蹭着自己的脖颈,带动蜜发痒痒地摩擦着,他的鼻尖贴合在自己的肌肤上,贪婪地吸取着彼此身上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沉醉于蜜罐里的熊懒得开口。

「手塚,我现在最大的心愿还是你能够回到德国好好打球。」
「我们十五岁那会儿刚在一起时不就说好的麽?以后,手塚要包揽四大满贯赛事所有奖杯作为我们今后家的镇宅之宝。」
但是,如果你不在了,我们的家又该怎么建立起来呢。
接受精神恋爱对自己来说并非难事,然与其未来在天人永隔般的思念里入魔成痴,倒不如黄泉碧落死生契阔,然后一起找到突破系统的方法。

不二换了个姿势,随后恶作剧般把自己往床垫上压,两个人就又变成和往常一般紧紧相拥入眠时的姿态了。
四周是厚实的窗帘,遮住了帘外繁复数多的显示屏。心爱的人依旧酣然眠于胸怀,呼吸平稳,神情安然。不知从何响起的悠扬音乐飘入耳中,仔细分辨还能识别出是不二最喜欢德彪西作品。



戳我




[4]

即使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消失不在,日子仍旧如往常般持续下去。
直到无法再回忆起深爱之人的那天,直到所有彼此共度的时光全部从记忆里删除殆尽,或许,大概,才是新的生活始动之所。

手塚醒在最舒适的床褥。
明明是初夏的季节,然而少了另一个人的依偎只觉得寂冷无边。轻轻念了一声恋人的名字,早就知道不能听到那个人的撒娇梦呓,却还是满怀期待地守在原地直到自暴自弃。
这就是孤独吧。

偏过头去,真田和幸村守在自己身边,一个人终年不改地皱着眉头倚在床头,另一人则舒舒服服地枕着对方膝盖安然好眠。

「手塚?你醒了。」
察觉到了自己起身的动静,幸村率先从浅眠中清醒过来。
「公安支配者启动的麻醉模式是十二小时,但是手塚你大概是过于疲惫了,所以离我接你出厚生省大楼顶层已经过去了十六小时。」
幸村一边叙述着一边抬起手臂亮起终端像是在做一些查阅,真田端正了有些被睡斜了的帽子随后便和自己解释起了由于个人数据曾上升过一百二十以上的警戒值,因此已经无法递交申请书进入“西比拉先知系统”了。

「太松懈了!」
真田自然是知道自己和不二在厚生省顶层里做了些什么才导致一向精英化的心理指数骤然飙升,然而抛开过程和结局,如果这是不二想要达到的目标,即使不通过这样的方式,也是能够做得到的吧。
自己的恋人在这样的别离时分,给自己编织了一场最盛大的晚宴,到最后却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能够留下。

「手塚的下一场比赛是美网的热身赛。」
「机票我已经给你订好了,明天早晨十点的航班。」
幸村退出了终端的一个界面,动作不慌不乱地又开启了另一个窗口,从音效和画面来看应该是在为自己点餐。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确实有些残酷,但不二他确确实实已经不在了,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你留恋的东西了。」
「手塚,时间可以治愈一切苦痛。只要你愿意,会有很好的女孩,甚至男孩陪你…..」
幸村从来都不是话痨,从口气和口吻上来看,目前这样的状态应该是受到了来自于不二先前的委托。手塚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消停的手势,随即把视线转移到了真田身上。

「离“西比拉先知系统”最近的地方是哪里?」

形体破灭也好,声音消失也罢,如果可以再一次进入那个地方,哪怕只是支离破碎的魂魄,也想要再一次相逢,想要把积压在心中太多太多没有来得及开口说出的问出的话,一一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本真的你到底在哪里,本真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手塚还是不愿意相信那样天才的不二周助会在系统监视一年的情况下坐以待毙,更是不愿意说服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和自己心意最相通的恋人会在语焉不详的情况下离自己遁然远去。
一定在哪里还有突破的机会,一定在哪边还有逆转全局的可能。

「厚生省公安一系,我所在的部门。」
真田不顾幸村一边惊慌失措的眼神提醒,稳如泰山般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最近刑事案件繁多,部门死伤率居高不下,人手匮乏,局势复杂。」
就是这样的社会黑暗地带,为了穷尽不二在离开前没有和任何人说起的系统真相,你要不要来?

「请尽快帮我提交供职申请书。」
「在探知到我所想要了解的一切真相之前,我不会离开。」
顺手打开搁置已久属于自己的终端,手塚以最快的速度向ATP递交暂时性退役申请书。而在退出界面的时候,由真田弦一郎监视官批准的厚生省公安一系在职档案已然跃然眼前。

「真田……你……」
幸村太了解真田在想什么了。
这样的情景过于熟悉,八年前真田弦右卫门进入“西比拉先知系统”的时候,真田也是放弃了本来预测好的职业,毅然选择加入厚生省公安一系。
然而,八年了。
明明知道已经不可能再和进入系统的人再次相逢,甚至进行正常的对话,真田还是想把手塚带入这样的地方,和自己一样固执而坚定地寻求突破吗?

幸村转过身去冲出门外,他走得飞快,以至于开始下意识地奔跑。
他熟练地打开终端,想要联系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倾诉的对象,却发现名为不二周助与白石藏之介的头像已然灰暗一片。

「两个狡猾的家伙,就这么把我一个人抛在这里。」
幸村无奈地摇了摇脑袋,黛紫色的头发顺着拂动的节奏散落开来,被窗外的风吹得稀里哗啦却不自知。
不二和白石到底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呢?有没有在最后一刻想到突破重围的方法,又或者还是挣脱不了夙命的一败涂地。

但不管如何,自己的使命依旧没有改变。
就算是可以把性命交托的伙伴最后也变成了厚生省底层依靠人工智能营养输液来主宰社会的幽灵,幸村精市想,只要天时地利人和,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拔去那个万恶之始的百脑汇电源。




[5]


终端的闹铃响个不停,手塚从深凹的沙发中爬起身来关闭内部会议报告的提示,一边抽取了几张湿纸巾提神醒脑,一边开始思考之后的日程安排。

桌上放着一壶早已凉掉的咖啡和一盆略显干瘪的仙人掌,电脑显示屏幕上待处理的刑事案件和示威镇压记录密密麻麻,伤人眼目。


从抽屉里取出只有在接见系统首脑时才会佩戴的小熊领带,然后按着那个人最喜欢的方式打出完美的温莎结,一切准备就绪。

按下办公桌上能将自己转移到系统最高权利系统空间的按钮,在接驳电车将自己送到目的地前,手塚闭上眼睛再次回想起恋人的音容相貌。


「好想看看手塚在正式场合佩戴这条领带的样子呢,反差萌什么的一定很有趣吧。」

然而,距离上一次真切地听到那样的声音已经过去一年三个月零九天了。

不二,每个月我都按着你的心意来见你了。可你,为什么却总是不给我任何存在的回音呢? 


第六十一次以厚生省公安局一系监视官的身份进入系统中心例行汇报公事,在当月执政首脑粗犷的音色透过幽蓝的屏幕传递过来的瞬间,先前那双还留有一丝期待的眼睛瞬间变得黯然无光。


这个月,也还没有轮到不二主宰系统。


「阁下请尽快陈述工作汇报。」

自不二离开实体社会以来,全国反系统示威游行次数高居不下。

其中,虽然也有极端分子在公安支配者枪下执行立即死亡模式,但大多数还是趋向于温和的麻醉逮捕。

大多数人在被带到幸村的康复监护中心后积极进行治疗,最快的一周后就能出院。

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此放弃示威。那些心理指数康复后的革命者在离开监护中心后往往会再次加入抗议活动中去,如此循环往复情况并不乐观。


「目前最为棘手的问题,是有心理系数低于一百二十的示威者手持枪支与匕首对公安人员进行攻击。」

「支配者面对该种情况无能为力,而我们除了正当自卫并不能有效控制如此局面恶化。」

手塚的左臂关节直到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那是在对极端分子进行制裁时留下的伤口。

而这样程度的伤势,在整个厚生省公安一系中并不少见。


「本周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最后我还有一个请求。」

敢和“西比拉先知系统”谈条件的人屈指可数,而手塚便是其一。

这一年里由于手塚监视官维护社会治安功勋杰出,不仅和平解决了不少反系统示威游行,还成功组织了多次系统与革命者的相关谈判。

“西比拉先知系统”对此非常赏识。

只是这样的赏识除了给予物质层面的财富,紧接而来的便是和不二当年一样几近严苛到变态的束缚与监控。


「是的,和之前的一样,我再次请求系统内部调度。」

「我想见元厚生省执行候补,不二周助。」


得到的回答当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再议。

再议,再一次在系统内部被议论的,到底会是什么话题呢?


走出系统中心,不远处的角落里幸村正挽着双臂靠在墙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这个人对自己来说依旧是个谜。在职一年多以来,幸村总是极力反对对高心理指数罪犯进行永久监禁的系统提案,在他手下曾治愈了不少核心案件的头号人物,然其治愈方法仅仅只是日常聊天谈话而已。至于幸村每到周末就远离众人视线,就连真田也不知其行踪路线,更是

充满了引人深思的神秘感。

即便如此,幸村却仍旧是手塚在厚生省最信赖的对象之一。


「真是敬业呢,手塚监视官。」

「前几天还在我的医护室里高烧不退,今天就又跑到厚生省来汇报工作了。」

「你知道吗?你的部下在背地里都说你是把“西比拉先知系统”当恋人了呢。」

幸村举起手臂将终端对准手塚的眼睛,心理指数四十八,各项体能数据均处于正常范畴。他松了口气,埋怨了几句为何真田不像自己那样指数控制稳定,然后职业病大发啰嗦了几句要多注意休息以维持心理系数健康的医嘱。


「出了什么事吗?」

幸村一向处事有度,不可能为了监控自己的身体状况数据而特地跑到系统中心来找自己。

对方不紧不慢地收起了终端,缓缓说出厚生省大楼底层目前又有几位示威者企图闯入系统内部,因为围观群众良多导致真田有点抵挡不住了。


「手塚,虽然我知道在厚生省你说的任何话都有被系统记录的可能,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

「你觉得这样维护系统主宰的社会真的好吗?还是说仅仅是因为不二在……」

幸村的话还没有说完,整座大楼的警报音便轰鸣四起。手塚向对方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随即说了声抱歉便向终端打出立即前往示威现场的指令。


果然,幸村是潜伏在厚生省属于那边的人吧。

这一年来,手塚一边沉下心来协助系统维护社会秩序,一方面也在暗地里调查不二在职时留下的各种信息。接触时间久了,也自然能了解不二在各项工作中留下的想法和思考。


手塚几乎可以肯定,不二和幸村一样渴望全新而自由的生活环境,但和幸村想要的推翻与摧毁似乎又有着很大的差别。

不管系统存亡与否,都是要建立在最大多数人基于自身意愿的判断才有价值。系统直到现在都还所以没有开启强制模式镇压革命者,是基于系统自身仍保留着想要优化升级的愿望,来满足现实中仍旧生活在不满与愤怒中的群体。


「还远远没有到要做出最后判断的时候。」

这大概也是不二当时真实的想法,即使被强加了关乎生命的威胁。


厚生省大楼底层的示威状况并没有幸村说的那么糟糕,大多数反对者并没有手持武器进入,只是运用了人潮的推力不断使公安的底线一降再降,来表达他们静默的愤怒。

支配者对于心理指数正常情况下的市民并没有执行力,直到混杂在示威者里真正的暴徒掏出枪支对着大楼内部手无寸铁的工作人员扫射,事态的本质才越过了那条岌岌可危的界限。


手塚部下有着尚未成年却被系统认为适合刑事部门的年轻男孩,在面对如此的突发事件时意料之中地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大声宣告着恐惧而无法动弹。

手塚给真田使了个眼色,便身先士卒冲上前去,躲避了几颗毫无章法乱飞的子弹后一脚踢飞了示威者手上的枪支。

对方并不愿意就此罢休,主动挑起贴身打斗后甚至亮出了藏在腰间的匕首。两个人的身手不分上下,谁都没有占得明显上风,越来越多的公安部队手持支配者前来帮忙,却都因为无法启动麻醉模式徒然成了摆设。


对峙时间越长,体能较差的一方便越容易露出破绽。

趁着对方在挥空拳头时给出的空档,手塚掐准时机给予匪首定局性的最后一击。其实并没有用力过猛,也没有施力不当,但在收回手臂时毫无征兆的一阵剧痛让手塚不再能集中于格斗间的注意力。

直到忍无可忍的真田举起系统违禁的原始枪支打中暴徒脚踝并上前彻底制服之后,飘忽的意识在稍许安心的氛围下彻底涣散殆尽。


在伤痛与疲惫中渐渐沉睡,半梦半醒中看到的依旧是幸村紧锁眉头施救的模样。不见血不留疤的伤口疼得波澜迭起,本以为已经习惯的刑事日常,事实上依旧难以独自扛起。


「一样都是治疗,要不要试试新的镇痛剂?」

手塚半睁开眼睛朝幸村手上的药剂瞥了一眼,虽然那个人口头上一直说是最新研发的药物,然总是以若草色纸袋作为包装的散粉形态,让自己非常明白服用过后会经历怎样醉生梦死。

幸村拿自己做实验对象是彼此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无数次的临床体验让手塚非常明白,在最伤痛难熬的时光,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慰藉。


「我和白石绝对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手塚点点头,示意让幸村不必再说些什么。


这样来路不明的药剂自己已经服用了半年之久。

在镇痛的药理作用全面铺开后,就能隐约看见有人被束缚在遥远的黑暗之中。自己稍一走近,微弱的光芒便稀疏洒落前方,影影绰绰浮现出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形。

胸口泛起细微的刺痛,即使痛到抽空了心血,痛到撕扯出灵魂,不可抑制的强烈思念与呼唤像是与生俱来不可抹杀的本能,向着彼岸匍匐前行。


被束缚在幻境里的恋人蜷缩成一团背对着自己,像是遭受了巨大创伤不愿再面对任何事物。抛开且有的疑惑与困扰,手塚强忍着全身针扎般的刺痛,温柔地自后方拥住恋人,轻语呢喃。

幻像里的不二始终在抗拒,他不愿意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却在无意间开始尝试询问一些有关于彼此过去的事情,不假借于任何外界的干扰,独自依靠尚未遗失的记忆来走出深不可测的梦魇。


他开始试着用万分不确定的口气呼唤自己的名字,他开始试着放松起身躯软入自己的怀抱中,直到完全停止因恐惧与不安造成的颤抖。时光细水长流,在现实与幻境多次进出后,彼此间终于能够再次拥抱着爱语呢喃,能够再次坦诚相对身体交缠,能够在亲吻中交换彼此的味道与温度。

即使只是虚无缥缈的臆想,然而在那样的一个世界里没有忧伤,没有苦痛,没有别离,只有自己和深爱的人,共赴极乐的幸福模样。


「不二,真正的你到底在哪里?」

到底有没有潜入“西比拉先知系统”中心,到底是想要维护,还是背叛与摧毁些什么。

如果系统的存在真的能够让最大多数的市民生活幸福,那么即使它的本质万恶不赦,却仍旧是人们所追求的终极社会目标。而遗憾的是,时下市民对系统的绝对服从使得对人生可能性的幻想不断弱化甚而消失,少有的想要挑战系统的仅仅只是在职业上,在婚姻上有所不满的各体,并没有最大程度扩散至普罗大众。


「手塚,再等我一下就好。」

不二换了一个姿势将自己慢慢拥入怀中,他低下头轻轻地在发心落下一个吻,纤长的指尖摩挲在自己因为忙碌而没有及时清理干净的胡渣,柔软与粗糙的触感相结合显现出一种不可为外人说的挑逗感。

「我必须要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更多的人。」

不二的*喵喵喵*动作慵懒却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一晌贪欢般的手法有着欲说还休的溺爱与期待,无需言语便已然心有戚戚焉。


这次,不会再让你踽踽独行了。荆棘满地也好,步履颠簸也罢,就算会有弑神之罪的名状,我也会陪伴在你身边,替你背负,为你承担所有。


和幻象中的恋人告别,手塚将所有精神力再次集中起来,在陷入缱绻记忆的黑洞前闭上眼睛放弃留恋,不久便在医护所的病床上苏醒过来。


幸村不在身边,因为实验测试的关系,所有仪器都呈关闭状态。

在药柜里熟练无比地找到了几支麻醉剂藏入口中,手塚打开终端检测起此次昏迷的时间长度,再三确认图表与数据的一致性后不禁长舒一口气。

从幻有梦境里清醒的时间,已经可以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缩减到了极限的五分钟以内。


在床上舒展了四肢,感觉到全身的打斗伤痕与疼痛锐减良多,便起身想出门找部下汇合。门口隐隐传来人群跑动的声音,结合先前示威者并没有完全散开的状况,手塚估摸着公安全体大概已经是极限了。

将终端调试到全景监控模式,他看到全体整装待发的一系办公室,看到混乱嘈杂的厚生省大厅,以及,似乎并不如往日那般沉静的系统腹地。


手塚将所有分割画面关闭,将关键现场全景调到全屏模式。空旷的场地并没有监控出有人进入,然而巡回搜查的机器人却是运行着奇怪的行走路线。

那道从未打开过的钢铁大门前聚集着不少四处徘徊的智能探测器,凭空显现出被撞击被推挤到的动作,像是遇到了来路不明的障碍物,又像是在自动躲避肉眼不可见的幽灵。


没错,就是这样了。

有人想要打开那扇门,那扇掩盖着系统最深处秘密的大门。


能做到这种地步的,又会是谁呢?

手塚忍不住握紧手中的终端,整个人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假想惊得有些惊慌失措。

如果有那么一种可能,那么亲手推解开这道封印的人,一定是隐匿于系统之内,又被遗弃在系统之外的天才,这个世界最先觉醒的天才。


手塚不敢想象,却又忍不住去想象更多。

他无法镇静由于激动而愈发高涨的心绪,他跑出医护室,一路不知制服了多少前来阻扰的示威者,并用从他们身上击落的原始枪支给自己进行全副武装。

他知道这些弹药在系统强制执行摧毁模式情况下毫无还手之力,但这对于可能已经突破于系统之外的恋人而言,或许是于胜败一线的关键契机。


并没有想到所有示威者都被引到了系统中心的入口,全体公安部队在真田的指挥下例行公事毫无动力地进行拦截围堵。

手塚和相识多年的老友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心无旁骛地向系统内部进发。

他有多么希望那个正企图将社会最大秘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透明人是涅槃重生的恋人,他又多么不希望再次和不二相见时,是在那样危机重重且随时都有可能粉身碎骨的绝密之地。


最后一道权限大门挡在了手塚面前,四周并无有人来过甚至企图打开的痕迹。左手按上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显示屏,在亮出自己名字和无权访问的一瞬间,整个大厅开始排异发出剧烈的震动。


系统从来都是不讲情面的独裁者,一旦发现意图窥探他们秘密的存在便杀意大起。

手塚早就做好了准备及时躲闪,由四面八方而来的青色幽光不断汇聚在大门中央,最终在一阵接一阵的轰鸣过后倏然揭开了那道本不该为人知晓的封印。


一个巨大的脑体赫然闯入视线,鲜绿色的输液管贯穿其中为其提供持续运作的能量源泉。耳边传来了日常汇报工作中再熟悉不过的系统音,戏谑而讽刺地诉说着“西比拉先知系统”最核心的秘密。难以置信的事实毫无防备地突然暴露在自己眼前,原来,这个世界竟然是被这样一个庞大的怪物所控制的。


但那并不是全部,那不是手塚想要了解的全部。


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轰隆齿轮滚动的声音。

他知道那是系统控制下由巡逻状态的机器人改变设定前来杀死自己的机械大军,他不断向百脑汇的深处寻觅着,一定,一定在哪里潜藏着自己想要的谜底。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在几乎占据了整个地下室的脑体背后慢慢走出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蜜发白衣。


「不二!」

他看见他微闭的双眼自一缝绽开深海的蓝,神情面若冷霜,前所未见的愤怒目光化作一道带有杀气的剑,直直指向自己。

不二举起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支配者,双手托着枪体稳稳地将枪口精准地对着自己,他扣动扳机,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习惯性地微笑。


「立即启动入侵分解模式。」


手塚没有躲闪。

就算是心脏被最冷酷无情的枪口顶住,只要面对的人是不二,手塚的眼神便是柔和到堪称优雅的淡然。

只是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他看见事情的本质发生了全新的改变。双手同时拔出佩在腰间的枪支,手塚甚至来不及瞄准对象,便不带任何犹豫地向着那个方向连开数枪。


一瞬间,厚重的烟雾与四溅而起的碎片风起云涌。

手塚冲上前去想以最快的速度将不二揽入怀中,而他的恋人显然比他更快一步飞奔而来,将自己拥入他那并不宽厚的臂膀中,死死地护着,容不得任何动静闪失。

原先不二站立的地方坠落下二三只仿真人工幻肢,即使被子弹击落,仍旧是一副张牙舞爪想要攥取什么的贪婪模样。至于那些在分解模式下全然崩坏的机器人,早已融化成一滩色彩迥异的铁水,徒留几把漏网的支配者还在不断重复着死亡模式可立即执行的系统语音,宣泄着操控者不可以抑制却无可奈何的愤怒。


不二因为惊魂未定还在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手塚安抚性亲了亲恋人的脸颊便看见不二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新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血痕,渗出一条条缓缓流落的鲜红。

始作俑者大概就是身边散落一地的,因为适才爆破而四处飞溅的尖锐碎片。


「你真是太乱来了。」

不二气息平稳之后便开始小声地呜咽起来,谁都没有想到,时隔一年之后的再度相逢竟是一副荒唐可笑的模样。他伸出手为自己擦拭脸颊边不知何时蹭到的枪灰,及至眼脸处反复轻柔不净才意识到那是沉积良久的黑眼圈。他把自己搂得更紧了,但时下并不是互相心疼的时候。


「出去吧,手塚。」

「白石就在外面,他会把你带到最安全的地方,而我……」

他灼灼有神的目光凝视着自己,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麻痹搅得心思大乱,他幽怨地嘤咛了几声,随即便心有不甘地闭上了眼睛。针口还未拔出裸露在外的肌肤,直到最后一滴药水全然注射入怀中人的体内时,手塚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而你,需要好好休息。」

「系统总有一天会被取代,而革命的方式并不仅仅只是拔出那个地下室的电源。」

就像过去,不断寻求人间正道的心意日积月累成了法律,不是条文,也不是系统,而是每个人都深藏在心中的,那个坚定却又无可取代的心意。

只有当所有人都这么想的一天到来的时候,系统主宰的时代才会真正消失。


此地不宜久留。

虽然第一批被系统操控的机器人在不二执行的分解模式下一败涂地,但谁知道之后还会有什么更大的挑战等待着他们呢?


即使不知道不二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又为什么会成了不能被系统察觉的透明人,但手塚毫不怀疑适才“西比拉先知系统”的幻肢向不二发起的突击绝不是没有依据的进攻。

将不二护在胸口,一路上并没有遇上系统派来围堵的智能机器人。白石在不远的前方指引着自己走向暗道的入口,看到不二沉睡在自己怀中倒也并没有太大惊奇。两个人一路向上奔跑着,像是有攀不尽绕不完的高峰与弯路吞噬着自己仅有的体能与希望。

但是,这都不算什么。

因为怀里已经有了这个世界上无论如何都不愿失去的人,而他,在一片喧嚣与纷扰之后终究和自己踏上了归途,即使一路仍旧风雨飘摇。


「我该说什么好呢,手塚。」

「你是从哪里找来的麻醉剂?幸村那里麽。」

暗道的尽头是厚生省大楼的顶端,手塚抱着不二还未在白石的私人直升机里坐稳,发动机便一阵轰鸣随即缓缓开始上升到一定高度。

整座城市在被刮花的玻璃机窗下熠熠生辉,从四面八方涌来围观厚生省内部曝光录像的市民围堵在周边几条宽阔的道路上,有惊慌而恐惧的尖叫,有释然而嘲弄的大笑,有哭泣,也有咆哮,各式各样的声音平地而起一路直上云霄。专属于“西比拉先知系统”的青色光环震怒般向四处发出扫射,似是在威慑警告,又像是在下最后的战书,留赠给那些正前赴后继觉醒的来者。


「不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体质?」

手塚在机舱内部简单地帮不二处理好先前被机械碎片划破的伤口,脱下身上的制服给已然陷入昏睡的恋人做好保暖工作,然后慢慢挪到了副驾驶座位。


「当然还是因为那起事件。」

「你可以等他醒来后亲自问……」


「不二醒来后,大概并不愿意告诉我。」

「所以拜托了。」

白石蹙了蹙眉,稍稍侧过头去看到的便是手塚一脸严肃的样子,他的头微微垂下行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礼,却是那么沉重而隐约让人心痛。


「不二くん其实才刚恢复意识不久,最多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吧。」

「总之,怪我和幸村当时太低估西比拉那一百多个大脑的能力了。」

从两年前知道系统想把不二纳入其中后,白石就开始为好友设计金蝉脱壳的方案。

虽然毫无胜率,但白石最后还是如约给了不二一种类似于假死的药物。服下药物后大脑逐渐进入休眠状态,全身休克,几乎等同于一具死尸。即便如此,“西比拉先知系统”仍旧对已经没有任何意识,没有任何才能,几乎是随处都能找到的普通人体下达了继续手术的指令。


「不过好在,不二くん终究还是天才。」

「就在我准备孤注一掷硬闯手术室把不二くん带出来的时候,手塚,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那时,不断向不二逼近的手术刀突然停滞在了半空。所有医疗器械像是中了病毒般统统进入重启模式,而显示屏幕上的数据亦是全部清零,但那都不是最可怕的。真正令人颤栗的,是自己监测仪的画面上徒然消失了一具形体。


不二,消失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的系统出了故障。」

「手塚也知道,在那种状况下我这个被系统发配到城郊种田的,平时靠做一点药剂向幸村讨个生活的乡村农民,想看到不二くん进入系统内部的实况本来就是靠黑客技术支持。」

当时不二消失在了自己的监控屏幕里,白石真的是被吓得不轻。在排除了非技术故障等一切非系统因素后,白石第一时间便想联系幸村,却又怕被幸村的周围安装着监控器只好作罢。

虽然事情不能再糟糕了,好在当时手术倒是确确实实暂停了下来。


「这大概是“西比拉先知系统”自创始以来最大的笑话吧,建立于识别人体与心理指数的主宰者,居然会扫描不出最珍视的人才对象。」

为了调节机舱内尴尬的气氛,白石对手塚刻意揶揄起了当今世界最高端的人工智能,当然其结果毫无作用在此不多赘述。


「我自然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可以肯定,不二くん一定做了什么使得事情出现了转机。」

「当时距离下一位进入系统内部进行手术的时间还有三天,也就是说在七十二小时内不管不二くん的手术做得成功与否都要进行手术室的完整清空。」

不二在进入手术室时就做好了长期昏迷的准备,所以生理机能补给不成问题。不过事后当白石在厚生省废物回收中心觅得真人的时候还是被吓了一大跳,虽然没残没毁容,但是毕竟经过了高浓度特殊药水的简单处理,整个人身状态并不乐观。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治疗了。」

「我把不二くん带回我的麦田,花了三个月让他逐步走出手术遗留问题,又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把当时服用的假死休克药余毒排了出来,但是……」

但是,不二却仍旧无法醒来。

更糟糕的是,白石身边的诊断仪器和当时厚生省实验室的医疗器械一样,完全无法探测出不二的生命体征,一切都只能依靠白石最原始的人工听诊与护理。


「有整整两个多月的时间我什么都做不了,每天早晨出门收拾麦田,中途回来一次给不二くん做必要补给,晚上回来的时候不二くん还是一副睡美人的状态,怎么都唤不醒。」

「幸村之后也有带着一堆全新的医疗仪器悄悄来查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结果发现那些探测仪在不二くん身上仍旧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名为不二周助的男人似乎和系统预计的一样,真的从现实世界里消失了,却也并没有在西比拉先知系统的世界里得以永生。不二消失在系统主宰的人间,但依旧是在摸得着看得见实体世界里活着的个体。


「是闭合了心眼吗?不二他……」

这大概是手塚上了机舱后第一次和白石主动说话,但白石还没有来得及感慨,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继续解释当时得情况。


「大致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后,我和幸村便一直尝试呼唤不二くん重新开启心眼。」

「但是,不二くん一直在拒绝。」

一旦理解不二是在怎样的绝望中封杀心眼,就能明白要他再次开启心眼,然后一步步苏醒解冻意识会有多么困难。所以在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一样能够足以让不二拼死也要重新振作起来去追取的事物,只有在找到那样东西之后,才能让困难而缓慢的医疗继续下去。


「所以,我在半年前终于研制完毕了那个药。虽然主要成分是镇定剂与镇痛剂,但因为掺杂了少数能形成投影的成分,所以服用者便能在幻影里见到最想要见到的人。」


「在让幸村监督你服用的同时,我也给不二くん注射了等量的药剂进入体内。因为投影的作用,所以手塚每次在幻影里所看到不二くん,事实上和在我家麦田封闭心眼的不二くん所看到的一直都是同一个画面。」

说到这边,白石非常无辜地举起了双手,顺势表明自己并不知道两人在梦境里做了些什么。


「实验最后的结果很成功,跟我和幸村想的一样圆满。」

「即使不二くん封闭了心眼,即使是在那样黑暗与混沌的世界里,他依旧顺求着本能在思念你。」

「而在这一点上,手塚你也是一样的。」


飞行还在持续,城市的繁华盛貌早已抛之身后,徒留一个色彩斑斓的霓虹轮廓。

白石继续诉说着不二清醒之后复健的故事,以及之后在幸村请求下答应支援示威者打开系统内部的经过。


不二还在沉睡。

他的眉宇之间残留着离开百脑汇内部时的不甘与忧伤,但唇角边的弧度却是释然的模样。

手塚将恋人整个圈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地吻他的额头,眼睛,鼻尖和嘴唇,揉了揉他因机舱温度而变得寒冷的头发,随即牢牢十指相扣。

经历了那么长一段,他依旧深爱着他。爱他不容他人侵犯的骄傲,爱他愿意为他人付诸所有的善良,心疼他在黑暗中封闭所有的悲伤,心疼他在极限状态人不愿放弃的坚强。


系统存亡与否,目前,暂时,都和他们没有了关联。

远方,东方既白。

广阔的麦田像一片包罗万象的海,光芒万丈迎接他们到未来。



[6]


白石在麦田里偷偷建立的临时基地潜藏着那片金色的浪潮深处。

这里是不二潜逃出系统后所暂时停留的家,也是大规模反系统革命停息之前,手塚为他深爱之人守护的一间之所。


幸村作为市民代表要和系统谈判,白石担心好友情绪失控便暗中潜伏入会场做接应,如此一来田里的农活便顺势推给了留守的两人。

手塚自然是舍不得自家恋人纵横麦田千里的,加上不二的身体毕竟在床上躺了一年之久,即使底子再好,还是需要继续调理与修养。


根据白石临走前的吩咐,手塚毫不大意地按照指示收割了小片麦田。虽然并不算太大的工作量,但在如是闷热的天气里,身体变得黏黏的不甚自在。

简单冲了个澡后裸着上身坐在麦穗堆积起来一小片空地上,前一秒还觉得喉咙有点干渴,下一秒,不二便已捧着新鲜冷沏的茶水端了上来。


在恋人满怀爱意的注视下喝下茶水,味道意料之中的富有层次感,只是醇厚的茶香背后是清爽的薄荷凉,而非惯有恶作剧的青芥辣。

清风徐来,罩在不二身上略显宽大的衣服微微扬起,从手塚的视线看过去,正好能看到一周前事件中恋人被机械碎片割伤到的疤痕。


「手塚在看什么?」

不二明知故问,不过看着恋人那副饶有兴趣歪曲真相的脸时,手塚忽然想着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自然而然地把身体重心压向笑得花枝乱颤的恋人,对方便心领神会地顺势抬头向后仰去。他的动作幅度有点大,蜜色的前刘海往后直飞,脖颈的曲线流畅而美好,精致的喉结暴露在麦香中微微颤动,那是半分紧张半分期待的模样。

双手托在恋人的肩胛之处放纵他完全脱力倒在谷物堆中而不吃痛,手塚半压制在不二身上静静看对方由微闭着双眼到不解地睁开,随即恼羞成怒般在自己身上东捶捶西揉揉。


这样打情骂俏意味的生活,手塚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失去而再也不得拥有了。

直到那天午夜不二在麻醉剂中逐渐苏醒过来时,比起失而复得后的心潮澎湃,在两人间更多的还是无从说起的沉默。


大多数时间里不二都在自责。

自责最终没有能够实现拔去系统电源的承诺,自责把本应该在网坛驰骋的自己卷入纷扰,自责真正的自己没有尽早觉醒才导致引发了后续那么那么多的遗憾与悲伤。


不二其实什么都没有做错,事实上他是最优秀的公民。

他在厚生省为了最大多数市民的生活努力维护着治安,他在深入系统后为了做出最正确的取舍判断不惜身先士卒;他为了家人和朋友的安危依照约定绝口不提系统的真相,他为了恋人的前程和幸福甘愿放下所有悄然离开。

不二明明是冲破黑暗的一道光,却因为顾及太多反而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光华。


「不是早就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麽?」

手塚用手轻轻揉开蜷缩成一团的恋人,眉目温和,语气轻柔。

我们总是想把最好的爱给予对方,总觉得为了对方的幸福,自己做出再大的牺牲亦是甘之若饴。


不二红了眼睛,大概不知怎么面对手塚,便赌气般起身走到恋人背后,却又不由自主地习惯性地倚在对方的后背。背脊相贴合的瞬间,满足和安心的感觉游走全身,这才发现这样简单的幸福如果能一直留守在身边会是这辈子多大的天赐恩宠。


戳我


我们,还要建立我们的家,还要去拿大满贯的奖杯,还要一起慢慢变老。

如是,我们终于可以微笑着向尚未从黑暗里再现的繁星许愿,可以安然呢喃着于次日朝阳再度升起之前相拥入睡。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破碎之夜终将眠于光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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